书上是这么写的。
王二把契书看了两遍,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又盖了个戳。盖完,他忽然叹了口气:林晚啊,你这脑子……他摇摇头,当初要是你早生二十年,青溪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林晚笑了笑,把契书折起来收进袖子。
开荒是从霜降那天开始的。
三十亩生地,草根盘结,一锄头下去只翻起一小块。十一户人家,男女老少上了二十多口,干了整整八天。
苏麦也来了。
她是第三天来的,一个人扛着把缺口的锄头,站在人群外头,问了一句:还要人吗?
林晚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她干活很闷,不说话,也不跟人搭话,闷头挖草根。可她手上有伤——手背上一片青紫,一直蔓延到袖口里头。挥锄头的时候,那伤被扯着,她偶尔会皱一下眉。
林晚看见了,没问。
他把她换到轻省些的活——拾草根、拢堆、烧荒。烧荒那天风大,火苗窜起来,她被熏得直咳嗽,脸上蹭了两道黑。
收工的时候,别人都领了当天的工粮——一人一升粗粮。轮到她,林晚多抓了一把。
苏麦看着那把粮,没接。
记着吧。她低声说,工钱……先记着。我以后来取。
林晚愣了一下。
他看见姑娘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压得很低,压在睫毛底下。
他明白了。
这姑娘不能把粮和钱带回家。带回去,就不是她的了。
他说,我给你单记一本。
他真的找了个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上两个字,下头记了工数。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箱底。
苏麦看着他做这些,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荒开完那天,林晚站在坡顶往下看。
三十亩新地,一垄一垄,土色发黑,翻得松软。坡顶那片柴山留着,中间一条牧道,像条土黄色的带子。
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明年:自家三亩,去年借的将近四亩,新开三十亩。
三十七亩。
就算生地头年只打两石,那也是七十四石。加上托他代卖的邻里那十几亩……
他忽然站住了。
一百石。
明年秋后,他要经手的粮,超过一百石。
一百石粮,乡集上一个摊位,一天撑死卖掉两斗。就算逢集就摆,一个月六个集,也要卖上大半年。
而马五那笔生意,只要三十石。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林晚站在坡顶,看着远处永宁乡集的方向,站了很久。
种得出来,和卖得出去,从来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