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是腊月初七夜里到的。她把六十二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放,一句话没说,先从怀里抽出那张契约副本,地摊在林晚面前,纸角在柜面上弹了一下。
林老板。
市价三百三。她指着契尾那个红手印,您出四百。
您缺粮?
那您为什么不去外县收?苏麦说,我算过,外县今年的麦,三百一就能收到,加上车脚,到城里也不过三百二。您不去外县,跑到赵虎这儿,出四百。
她抬起头:因为您不缺粮。
屋子里静了下来,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您不缺粮,苏麦的声音抖了一下,却依旧清楚,却花一百九十两,去买明年夏上的粮。那只有一个说法——您在赌,赌明年的粮价会涨。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了,站在那儿,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
她想起一件事——一个多月前她在这里哭,问他为什么非要囤新粮。他只答了一句现在还不能说,就把她打发了。她当时只当他是哄她。
可现在——
您让我从青溪一趟一趟调新粮,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您天天往码头跑,问南边的雨水。您画的那些图,我都看不懂……什么虫子出土,什么一平方丈几千头……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是因为……虫子?
林晚站在灯下,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呼哒呼哒响。
苏麦。
你别往外说。
三个字。苏麦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知道了,她真的猜对了。
她慢慢坐到凳子上,坐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您……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入秋就觉得不对。林晚说,九月连着下了十七天雨,十月初又下一场。立冬那天我在码头站了一个时辰,风从南边来,是暖的。一直到冬月中旬,那股暖湿气都没散。
他顿了顿:虫卵在土里一寸深,冬天冻透了卵就死,可今年地不冻。
所以明年开春——
蝗蝻出土。苏麦替他说完。
她闭上眼,喃喃道:平江、湖口,那是本县粮船的来路。粮船不来,粮价就得涨。
涨多少?
看蝗情。林晚说,轻则三成,重则翻倍。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苏麦睁开眼看着他。
那赵虎——
他不知道。林晚说,他以为明年是丰年,所以他肯四百文卖给我,他觉得他赚了三十五两。
林晚的嘴角弯了一点:他确实赚了——按今年的价。
苏麦的嘴唇动了动。
林老板。
您这是……在骗他?
林晚沉默了一下:不是骗。契是我跟他当面签的,价是他自己开的,条款是我加的,他按了手印。我没诓他一个字。我只是——
他看着她: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苏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契约,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慌乱已经退了。
您有几成把握?
八成。
那两成呢?
两成是老天爷。林晚说,万一明年倒春寒,虫卵冻死了,就白搭。
苏麦低下头,把这几个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抬起头。
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