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知道的?她说,发芽率、容重、还有……虫子。
林晚沉默了一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我上辈子……他说了一半,改了口,我以前,在一个地方待过几年。那地方,专门琢磨这些。
他转过身:种子在地里能不能出苗,出多少苗,什么温度下出,什么湿度下出。这些事,我数过三年。天时、雨水、节气,和地里头长虫不长虫的关系,我看过十年。
他笑了笑:那会儿我觉得,这些事没多大意思。如今看来,都记着呢,一样没白学。
苏麦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窗下的年轻人。他今年十九,可说起种子、说起天时、说起明年春天的蝗灾,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米价。
她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那个在坡上蹲着、用树枝在土上划账给她看的少年。那时候她以为,他不过是比旁人聪明些。如今她才明白——他装的那些傻,挨的那些骂,赔进去的六十二两三钱,还有那一整月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的日子,全是他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的。
林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发哽,您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像了。
什么不像?
周德海要看着我慌,看着我急,看着我贱卖、看着我撑不下去。林晚说,他得信了,才会动手。他不信,我就等不到他自己把绳子往脖子上套。
他顿了顿:苏麦,这世上的人,大多信眼睛看的。别人慌,他们就当你真完了。你要是也跟着慌,那才是真完了。
苏麦了一声,站起身,把那六十二两银子往前一推。
那我管账。
林晚一愣:什么?
我说我管账。苏麦说,您在这儿跟人赌身家,账不能没人管。
青溪那边呢?
周大郎管仓,我教了他半年了,她说,赊销簿、工分簿的法子他都会。再说我一个月回来两趟——
她顿了顿:不,一趟。您在县城,我得在这儿。
林晚看着她。这姑娘站在灯下,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睛是亮的,那不是担心的光,是我看懂了,我跟上的光。
他说。
第二天,林晚做了一件让全铺子都看不懂的事——他开仓赊粮,赊给城西散户市的五家小粮铺。那五家都是本小利薄的,年关难过,进不起货,柜上空了一半,有的连明年的租金都还没着落。
林晚一家一家去谈,条件松得很:粮先拿去卖,本钱秋后再还,不加息,只立契、要两家作保。那五家的掌柜头一天还当他疯了,第二天就拎着口袋来了。
签契的时候,其中一个姓吴的老掌柜捧着笔的手直抖。
林老板,您……您信得过我们?
信不过。林晚笑,所以我让你们两家作保。
可……可您图什么?
图年关过了,您这铺子还在。林晚说,您铺子还在,往后我这粮,就有地方走。
老头愣了愣,随即深深作了三个揖,一句话没说,走了。
苏麦在柜台上新立了一本账,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赊销簿·城。她一边记一边抬头问。
五家,一共赊出去八十七石。
若是明年粮价真涨了,这五家……
他们亏不了。林晚说,粮涨价,他们卖得贵,还我的还是那个数。
那您图什么?
图他们记我的好。林晚说,这条街上,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爷。可谁的朋友多,谁的粮才走得动。
苏麦低下头把最后一笔记完,再抬起头。
林老板。
下一步做什么?
林晚看着窗外。腊月的天灰蒙蒙的,檐下挂着一层薄霜。
他说。
等什么?
等开春。他顿了顿,等南边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