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账上的钱,已经不够他们再试一次了。”
顾承安说完,电话那头没有立即传来回答。 王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苏倩在书房忙,桌上还放着两人吃剩的水果。 “下一次准备试什么?” “按他们递来的资料,是发动机的长时间地面试验。上一次没完成全部计划,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那你先别问人家要多少钱。”王默说,“火箭到底做到哪一步,叫懂行的人去看。还有,国内其他做运载火箭的团队,也一起摸摸底。” 顾承安听明白了:“您是不想押在一家身上。” “现在连一家都没看明白,谈不上押。”王默走到阳台,“先弄清楚他们这些年到底做出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顾承安带着投资经理和一名外聘工程顾问,到了常州一处工业园。 星恒航天的厂房不算新,门口没有夸张的宣传标语。登记身份后,一名负责融资的副总领他们进去。 穿过第一道车间门,顾承安脚步慢了下来。 一段灰白色的箭体固定在工装架上,旁边停着升降设备,工人正按单子逐项检查接口。另一侧摆着几套待装配的结构件,地上贴着清晰的作业区标识。 这与他在办公室里看宣传照片,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你们准备飞的那一型?”顾承安问。 “同型号的工程件。整箭还没完成所有验证。”副总解释,“核心东西在其他区域,暂时不方便开放。” 随行的工程顾问没急着点评,只问了几项已经完成的试验,以及记录能否核验。 副总回答得谨慎:“可以安排,但要走保密程序。” 顾承安点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拍张照片就决定投资。 沿途经过一间停着设备的工作区。有人把材料单交给库管,问一批零件什么时候到。库管说还得等采购确认,对方听完便抱着单子走了。 副总看出顾承安的目光,主动解释:“有些订单被我们往后调整了,不是生产线出了问题。” “缺钱,还是供应商交期?” “都有。钱到账以后能解决一部分,但不是所有东西今天付款明天就到。” 走到展厅,墙上贴着历年的项目节点。早期团队照片里只有十几个人,后来才陆续有试验台、总装厂房和地面测试的记录。 顾承安问:“到现在一共投进来多少?” 副总报了一个累计研发投入范围,又补上一句:“具体账目财务会提供。” “距离下一次重要验证,还差多少?” 这回对方没有立刻作答。 “顺利的话有预算,不顺利就不好说了。” 顾承安看着他:“你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不顺利?” 副总苦笑:“做火箭的,谁敢说每次都顺利。” 他们在一间小会议室坐下。等了几分钟,程岳才进来,身上的外套还沾着一点车间灰尘。 他四十出头,话不多,坐下先向顾承安道了歉。 “刚才有一批零件的复检结果出来了,耽误了。” 顾承安介绍了随行人员。 程岳听完,第一句话却是:“远川以前投过航天项目吗?” “没有直接投资过运载火箭。”顾承安回答,“所以这次带了外部专业顾问,判断得慢一点,也比不懂装懂好。” 程岳看了那名顾问一眼:“至少你们是来问问题的。” 他说完,让人拿来了技术进度摘要。 顾承安问到长时间试验,他没有回避,只说目前仍有项目未按计划完成,完整记录需要履行保密手续后再查阅。 正聊着,走廊外传来一阵招呼声。 副总站起来:“鼎盛的人到了。” 门口进来三个人,为首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副总迎过去,喊了声“韩总”。 韩世昌,鼎盛产业资本负责硬科技投资的合伙人。 他没有让人重新介绍厂区,开口便问上次商量的供应商账期有没有进展,又说一家卫星客户愿意安排业务交流。 程岳听见后,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顾承安看得出来,这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客套。 韩世昌也注意到了他。 “顾总?远川也来看火箭了?” “刚开始接触,过来学习学习。”顾承安起身。 韩世昌笑道:“你们来晚了。我们上个月就做过第一轮技术评估。” 他不是随口炫耀,身后的人直接递上一份已经标注过的供应商清单,说其中两家愿意在融资落实后重新商量交期。 顾承安接过话:“鼎盛准备得很充分。” “造火箭和做二级市场不一样。”韩世昌看着他,“股价跌了还能等下一轮行情,试验台上的东西出了问题,只能重新做。” “所以才需要弄清楚问题,而不是先报个价格。”顾承安说。 韩世昌点头,没再争,转头继续跟程岳谈供应链。 那份从容反倒更让顾承安清楚,远川此刻缺少的并不只是项目资料。 中午,顾承安等人在休息室喝水。 另一边,星恒的财务负责人正拿着鼎盛的融资方案,劝程岳尽快确定下来。 “韩总那边首笔资金能早到,供应商的款再拖,后面的试验安排又得往后推。” 程岳翻着条款:“后续增资呢?” “关键节点达到条件就给。” “要是没达到呢?” 财务负责人没接话。 鼎盛的方案并不差。除了资金,还能帮星恒接触上下游客户。可重大预算调整需要新的审批,后续款项又与研发节点绑定。 这对投资机构来说是控制风险,对眼下的星恒却是另一道难题。 程岳把文件合上:“他们要的是一笔能看见结果的钱。我们还得先把结果做出来。” 下午,顾承安结束了预定的参观,准备离开。 车已经停在楼下,程岳却亲自追到走廊口。 “顾总,耽误你十分钟?” 两人回到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资料,封面写着试验编号和日期。程岳说已征得公司内部同意,可以先让远川查看这一部分摘要,原始数据以后再按保密安排提供。 顾承安翻开。 资料记录着上一次发动机地面试验的过程,前面几项指标按计划采集。翻到中间,一行记录被特别标了出来: 某项温度监测数据持续偏离预设范围,试验按程序提前终止。 顾承安抬起头:“你们之前的资料里,只写了完成点火验证。” “点火确实完成了,但长时间验证没达到要求。”程岳说,“我们没把它写成成功。你们刚收到的是融资摘要,不是完整试验报告。” “原因找到没有?” “有判断,还没经过下一次试验证实。” “鼎盛看过?” “比你们早看过。” 顾承安往后翻,最后一页列出整改、复检以及重做试验需要的时间和费用。 这下他明白,星恒急着融资,不只是为了偿还旧账。 它还有一道必须用真实试验跨过去的坎。 “韩总怎么说?” “他说,等我们完成这项验证,后面的钱就好谈。” 顾承安把资料轻轻放回桌上。 程岳看着那份报告,声音不高。 “顾总,火箭试验不是考试。考砸了,不是把卷子拿回来改两笔就行。人要留下,设备要重新排,材料得再买一遍。” 他指了指报告最后的预算。 “鼎盛愿意为通过验证后的星恒付钱。” 稍停片刻,程岳又说: “可我现在缺的,恰恰是让我们有机会通过验证的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