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现在缺的,恰恰是让我们有机会通过验证的那笔钱。”
程岳说完,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顾承安没有接话。他看过许多融资项目,很少有创始人会主动把最难看的试验记录摆到投资人面前。 “这一轮地面整改,需要多少?” “公司原本的研发预算还能覆盖一部分,复检的资金也在协调。”程岳拉开抽屉,“真正没着落的,是地面验证完成之后的整箭飞行试验。” 他递过来一份预算。 顾承安看到首页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单位。 三千八百万美元。 “折成人民币,两亿多?” “这还只是按现有方案估算的。”程岳把预算翻开,“箭体、发动机、备件制造要花钱;发射场服务、运输、测控保障要花钱。试飞前还有复核和联调,每一项都不能省。” “如果没飞起来呢?” “钱照样花出去了。飞行中一旦解体,整箭基本不可能按原样回来。残骸搜寻、清理和相关处置,也可能按合同和实际情况另算。” 顾承安又翻了一页。 星恒的工资、厂房和日常研发开支,都在正常经营预算内。这家公司并没有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缺的是一笔足以决定下一阶段命运的专项资金。 “程总,你们账上还有钱,为什么不先把箭造完?” “箭不是只差拧几颗螺丝。”程岳说,“关键验证过了,才能把后面的任务按计划排下去。我们不能为了赶发射时间,把风险留在箭上。” 他站起身。 “走,我带你看点东西。” 两人来到试验数据分析室。隔壁房间里,几名工程师还在对着屏幕核对记录。 程岳叫来试验负责人,让他调出此前那次地面试验的录像。 屏幕上,发动机点火后喷出明亮的尾焰,固定装置在火光中微微震动。监控画面切到控制室,工作人员盯着不断滚动的数据。 前面一切平稳。 运行到预定时段前,一项温度监测曲线开始偏离范围。 随后,画面里的尾焰熄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控制室里一连串确认口令。 “保护停机。”试验负责人说,“该停的时候停,这是按规程执行。问题是,我们原定的持续时间没做到。” 顾承安问:“现在查到原因了?” “排除了几项可能,还剩两处要验证。不能拿猜测当结论。”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天上?” 试验负责人看了一眼程岳。 “地面有试验台,能停下来拆开检查。飞行过程中可没法派人上去修。” 他指了指墙上的进度表。 “我们不怕在地面发现问题。怕的是为了赶节点,把不清楚的问题带上去。” 从分析室出来,顾承安又看到一组工人正给箭体配套结构件做检查。有人拿着检测单找负责人签字,签错一项还得重新核。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花出去的钱,不全是变成了一枚摆在车间里的火箭。 它们还变成了一套工艺、一批工程师,以及一摞摞不能跳过的试验记录。 回会议室时,顾承安问了今天第三个关于钱的问题。 “假设首飞失败,你们还需要多少才能再来一次?” “得看失败在什么阶段。”程岳说,“如果是某个局部问题,未必全部推倒重来。但重新制造、复验、组织下一次飞行,还是几千万美元的事。” “那第一次飞成了呢?” “也不是从此不用试了。离稳定商业发射还有路要走。” 顾承安看着预算表,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们这一行,成功也要继续花钱,失败更要继续花钱。” “是。”程岳说,“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替一枚火箭买单的人。” “而是愿意陪我们把它做成生意的人。” 回苏州的路上,顾承安让投资经理调出了鼎盛产业资本过去几年的公开投资记录。 第一页是一家卫星制造企业。 再往后是材料加工、测控设备、航天零部件。 有的项目才起步,有的已经给行业客户供过货。鼎盛不一定能让它们都来服务星恒,但至少知道该找谁谈。 更重要的是,鼎盛还参与过几家商业卫星公司的融资。 卫星要入轨,总得找人发射。 韩世昌看中的不只是星恒一家公司。他是想把自己已经布局的产业链,接上缺失的那段发射能力。 “卫星客户、供应商、技术顾问。”投资经理一项项数着,“韩世昌这边都有现成的人。” 顾承安问:“我们呢?” 对方没回答。 远川能拿出财务团队,能聘工程顾问,也能研究融资结构。 但论航天产业经验、上下游关系和潜在客户资源,确实没有一项能稳稳压过鼎盛。 顾承安把查到的内容发给王默。 电话接通时,王默刚从元序停车区出来。 “人家比我们早布局了几年。”顾承安说,“现在看,远川的优势不明显。” “那就承认没有。”王默答得很干脆,“韩世昌投过什么,查清楚。星恒究竟有没有真实客户,也别听谁一句话就算数。” “明白。” “其他团队继续看。我们想做的是航天投资,不是非得跟韩世昌争一口气。” 顾承安挂断电话,转头让人联系独立工程顾问,补一份连续试飞的资金情景测算。 那天晚上,星恒几个月前公开发布的一段发动机点火视频,被一名航天科普博主重新剪进了讲解里。 标题叫《民营火箭做一次试验,到底能烧多少钱?》。 原视频只拍了十几秒尾焰,却引来不少好奇的观众。 “这玩意儿真是私人公司造的?” “万一在天上炸了,几亿就没了?” “失败也能拿到数据吧?不能说白烧。” “我想知道,谁有钱陪他们一遍遍试。”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翻星恒过去的公开资料,也有人顺手整理国内商业航天公司的进度。 热度还只在科技圈里打转,远没到全民讨论的地步。 但顾承安看到最后那句评论时,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远川的外聘顾问带来一份新的测算。 “顾总,前面那三千八百万美元,算的是按计划完成一轮飞行试验。它不能代表整个研发阶段需要的资金。” 顾承安翻开文件。 表格列出几种可能情形:一次完成目标、首次失败后整改再飞,以及连续多次未达到飞行目标。 “你建议我们按哪一种考虑?” “都得算。不是认定他们会失败三次,而是投资之前,要知道最坏能承受到哪一步。” 顾承安目光落到其中一栏。 如果提前准备连续三次相近规模的飞行试验,再加上可能发生的整改、制造和保障支出,资金需求很容易超过一亿美元。 “一个多亿美元,只是为了争取几次飞行机会?” “对。”顾问说,“而且要看前一次失败的原因,下一次投入未必完全一样。” 顾承安合上文件,正打算拨给王默,手机先响了。 程岳。 “顾总,资料看得怎么样?” “刚看完。你们要的恐怕不止第一枚火箭的钱。” 程岳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韩总也是这么说的。” 顾承安坐直了些:“鼎盛已经开始算后面几次了?” “今天上午,他们把新的工程顾问带过来了。” 程岳顿了一下。 “顾总,韩世昌已经在算第三枚火箭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