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老槐树上的露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顾砚舟在树上蹲了小半个时辰，后颈那截衣领被洇得发凉，他也没动。他贴着最粗的那根横枝，槐树冠子密，从街面往上看，只见一团黑影。

辰时未到，庄里照旧醒着。杂役刘今天出门比昨天早，挑着水桶，绕马厩后头那条草料堆小路走了。庄丁两人一组换岗，从西角门过来，趿拉着鞋，走得懒。账房那扇窗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翻账册，一页，又一页。哪一处都跟往日一个样。

顾砚舟的眼神没往这些地方落。他盯着东边那排空屋第三间。昨天那扇门还是虚掩的，今天早上，它往里开了半寸。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左手，指头并着，把门缝往右推了一寸。一个身影侧着身挤出来，贴着墙根，脚步几乎不沾地。顾砚舟的呼吸沉下去。

那人没直走。他绕到屋后，在墙根蹲下。那片棕榈叶还卡在砖缝里。那人在墙上摸了两下，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后头取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动作像从自己兜里掏东西。

砖后面藏东西。顾砚舟昨天看见屋顶两片瓦被翻动过，想的是这人上房藏取。原来东西不在房上，在地面墙根，翻瓦片是他上房望风留下的。这人进出空屋，有章法。

那人直起身，往巷口去。顾砚舟看清了。肩膀右倾，左手摆幅比右手大。走出七八步，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右前掌碾着地面。他盯着那条腿，昨天墙根那只鞋印右前掌磨得发白的地方，此刻正对得上。

他见过这走法。不是这一世顾砚舟睁眼之后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是更早，早到这具身子还没换魂之前。有一年冬天，也是一处院门口，一个人背对着他往外走，走得也是这个右倾，左手也是这么慢半拍地摆。那年下过雪，门口的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右脚印比左脚印深。那天他没往心里去。此刻两道影子叠在一处，严丝合缝。

顾砚舟的指尖抠进树皮。是谁？名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他只知道，这个人他前世见过，见面的场合，不寻常。

那人走到巷口，鞋帮上糊着泥。潮腥的黑泥，比庄里的黄土深一色。隔着二十步，顾砚舟也闻得到那股土腥味。先前老槐树下那双旧鞋上的黑土，就是这个味。

辰时过了，照往日，杂役刘该从空屋区外那条路过去了。今天他没来。顾砚舟心里记了一笔。

那人拐进窄巷。那条巷子顾砚舟早摸过，尽头是账房。他换了个姿势，从树冠另一侧往下看。账房先生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茶壶，像是泼隔夜水。

那人走到台阶下站定。账房先生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顾砚舟在树上一句听不见。那人只摇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