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时，茶摊刚支起第三张矮桌。

城南巷口这处茶摊天不亮就开火，一锅粗茶从卯时熬到巳时，铜壶嘴的白汽能飘过半条街。顾砚舟在街对面的墙根站了片刻，看那阿婆拎抹布把矮桌擦了第三遍。她擦桌的架势很大，抹布甩得啪嗒响，眼睛却往东边榆树的方向瞟了一下。

他这才走过去，挑了张背对街口的条凳坐下，两文钱搁在桌上。“一碗。”

阿婆应一声，提壶倒茶。粗瓷碗里茶汤发褐，浮着两片碎茶梗，热气扑上来带着焦麦味。她倒完不收钱，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了嗓门，开口是一句闲话。

“今早那棵榆树底下，来了个人。”

顾砚舟端碗的手没动。“什么时辰？”

“头遍鸡叫过，天还青着。”阿婆拿抹布在桌面画圈，“夹了个蓝布包袱，往树根底下搁，没歇脚，沿着墙根往西走了。”

“长什么样？”

她摇摇头：“黑天里看不清脸。个头不高，走得很稳，不像赶路的。”说完，抹布往肩头一搭，去招呼别的客人，像什么都没说过。

顾砚舟慢慢喝完那碗茶。茶涩，咽下去先在舌根压了一下。他没回头看榆树，出茶摊往相反方向走，绕了两条巷子才拐向庄子那边。卯时初，蓝布包袱，个头不高，往西走，不歇脚。往西绕两条街，就是老宅。

账房在后院东厢。他进门时曹账房正低头拨算盘，老式木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才停。顾砚舟没急着开口，走到架前翻了几页旧册。曹账房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又低下头。这姿势维持了半盏茶的工夫。

“曹叔。”顾砚舟把册子合上，“北面田产的旧账，还在架上不？”

“哪年的？”

“七年前往前的。”

曹账房拨珠子的手顿了一下。停得很短，珠子还在响。顾砚舟没抬头，把合上的册子又打开，翻到北面田产那一页。纸色发黄，字迹比前几页潦草，每一笔收尾都往上翘，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他把册子朝曹账房推了一寸。“这一页上代管田产的那个人，叫什么？”

曹账房低头看了一眼。看得很慢，像在辨认一个写了很久的字。然后他的手指落下去，点了一下纸面那三个字，又收回来。

“周敬之。”他念出来，声音很平。念完把册子合上，动作比平时快一拍。

顾砚舟看着他。曹账房把册子放回木匣，推进架上，转身的时候脸上没了刚才那股松快，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得很慢，喉结动了两下。

“田产后来归了谁？”

“苏家那边接的手。”这回他答得快，像早备好的一句话，“北面运货的单子上，不少苏家字号。”

顾砚舟把架上那口木匣又抽出来，翻到最末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不细看几乎当成墨点。他没去看写了什么，只记住那一行出现在哪一页、离上一行空了多少。

出账房时天已经亮了。他往城南走，过了两条街，在一处临河的废宅前停下来。温枕雨站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她今天穿灰蓝布短袄，头发用素簪别得紧，跟来河边洗衣裳的妇人没什么两样。看见他过来，她把草茎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一前一后走到墙根背风处。

“卯时一刻到的。”温枕雨声音压得很低，“比昨天早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