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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在场证明

审讯室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冷得像块浸了冰的铁,直直打在苏晚脸上。她坐着的塑料椅腿在地面蹭出一道浅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膝盖处的褶皱——那是今早送儿子去幼儿园时,被小家伙抱着腿撒娇蹭出来的,还带着点奶渍的温度,和这房间里的寒意格格不入。

“苏女士,再想一下,十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到四点,你确定自己一直在儿童医院?”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笔尖顿在纸上,抬眼时睫毛上都沾了点严肃,“这不是小事,每一分钟的行踪都可能影响后续调查。”

苏晚抬眸,视线越过警员的肩,落在墙上挂着的时钟上。时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十分,和三天前那个下午的此刻,分毫不差。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我确定。两点零三分挂的号,儿科三楼,看的是呼吸道感染。两点二十进的诊室,医生姓刘,叫刘敏,她给孩子听了肺音,开了雾化和头孢。雾化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从两点四十做到三点二十,期间护士进来加过一次药,叫张悦,胸牌上的名字我记得清楚。三点半去一楼药房取药,排队的时候遇到了孩子同学的妈妈,叫李曼,我们聊了大概十分钟,她女儿也有点咳嗽。四点整出的医院大门,打车回家,网约车记录应该能查到,司机姓王。”

她的话像提前编排好的剧本,每个时间点都卡得严丝合缝,连人名都清晰得不含糊。坐在主位的老刑警周队手指敲了敲桌面,指腹上的薄茧蹭过案卷边缘——那上面贴着死者陈默的照片,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倒在自家书房的地毯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上只有一枚模糊的指纹,初步比对指向了陆夜珩。而苏晚,是陆夜珩的妻子,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查过。”周队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砖,“医院的挂号系统、诊室监控、雾化室的打卡记录,甚至药房的取药凭条,时间线完全对得上。李曼和网约车司机王师傅也都做了笔录,证词和你说的没有出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你是陆夜珩的妻子,陈默是他的合伙人,两人最近因为公司账目问题闹得很僵——你就没有一点想替他隐瞒的念头?”

苏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隐瞒”两个字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水杯里晃荡的水面,映出自己眼底的红血丝——这三天她几乎没合过眼,一边要瞒着刚上幼儿园的儿子“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一边要应付警方一次又一次的询问,还要承受着邻里间那些若有似无的指点。

“周警官,我想替他隐瞒,前提是他真的做了。”她抬起头,眼底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诚,“我和夜珩结婚七年,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他是好面子,有时候钻牛角尖,但他绝不可能杀人。陈默死了,他比谁都急,不是怕被怀疑,是怕公司垮了,怕跟着他干的几十号人没饭吃。”

周队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一张照片推到苏晚面前。照片里是一双黑色皮鞋,鞋头蹭得有些毛躁,鞋底沾着点泥土——这是在陈默家书房门口发现的,鞋印与现场提取到的完全吻合,而这双鞋的款式,正是陆夜珩常穿的那一双,去年结婚纪念日,苏晚陪他在商场买的。

“这双鞋,你认识吧?”周队问。

苏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鞋跟处的一道小划痕——那是上个月陆夜珩去工地考察,被钢筋蹭到的,回来还心疼了好几天,说这双鞋陪他谈成了三个大项目。“我认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双鞋,平时除了谈生意,都舍不得穿。”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但……这双鞋的磨损好像不太对。”

“哦?”周队挑了挑眉,“哪里不对?”

“你看鞋头这里。”苏晚指着照片里鞋头的毛躁处,“他穿鞋子习惯蹭右边鞋头,你看这张照片里,两边的磨损差不多重,而且鞋底的纹路……”她回忆着家里鞋柜里那双鞋的样子,“他那双鞋穿了快一年,鞋底中间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照片里这双,纹路还很清晰,就是边缘故意做旧了,看着像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周队的眼神沉了沉。苏晚说的这些细节,和技术科刚刚传过来的初步报告不谋而合。他没再追问,只是让警员把苏晚送了出去。看着苏晚走出审讯室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周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小张,鞋印的详细报告出来了吗?我要最精准的对比数据,包括磨损程度、泥土成分,还有鞋面上的附着物,一点都不能漏。”

挂了电话,周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阴了下来,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案情像是一团乱麻,刚理出个头绪,又被新的疑点缠上。苏晚的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医院的监控几乎没有死角,从挂号到取药,每一个环节都有证人或记录佐证,她没有任何作案时间。可那双鞋又怎么解释?款式一模一样,却又是人为做旧的新鞋,明显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把嫌疑引到陆夜珩身上。

“周队,技术科的报告传过来了。”年轻警员拿着平板电脑跑进来,脸色有些兴奋,“你看,这是现场鞋印的3D建模,和陆夜珩本人那双鞋的对比图,差异点都标出来了。”

周队凑过去看。平板电脑上,两双鞋的模型并排放着,红色的标记点密密麻麻。技术科的分析写得很详细:现场鞋印的磨损痕迹分布均匀,是用砂纸人工打磨出来的,鞋头和鞋跟处的磨损程度一致,不符合正常行走习惯——正常人穿鞋,重心偏向脚跟和前脚掌,磨损会更集中;鞋底的泥土成分也有问题,现场提取到的泥土里含有大量的河沙,而陆夜珩最近半个月都在市区活动,没有去过河边或工地,他那双鞋的鞋底泥土成分主要是柏油和灰尘;更关键的是,现场那双鞋的鞋舌内侧,检测到了一点白色粉末,经化验是滑石粉——一般新鞋出厂时,为了防止鞋舌粘连,会在里面撒滑石粉,而穿过一段时间的旧鞋,滑石粉早就被汗水或灰尘覆盖了,不可能还能检测出来。

“也就是说,现场的鞋印,是有人拿着一双和陆夜珩同款的新鞋,故意做旧后留下的?”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这也太明显了吧,就是想栽赃陷害陆夜珩啊!”

周队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翻到泥土成分的详细分析页。现场泥土里的河沙,和城郊月牙河岸边的河沙成分完全一致。月牙河那边最近在搞拆迁,荒无人烟,很少有人去。“看来,凶手提前在月牙河那边踩过点,把新鞋做旧后,在河边沾了泥土,再带到陈默家作案,故意留下鞋印。”他顿了顿,“而且,凶手很了解陆夜珩,知道他常穿这款鞋,甚至知道他鞋子的磨损习惯——虽然做旧的时候没注意细节,露出了马脚,但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凶手和陆夜珩或者苏晚,关系不一般。”

正说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另一名警员拿着一叠资料走进来:“周队,陆夜珩那边的口供有新情况。他说,大概半个月前,他在公司办公室丢过一双没拆封的同款皮鞋,当时以为是保洁阿姨收错了,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丢了一双新鞋?”周队眼睛一亮,“什么时候丢的?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他说是十月初,大概三号或者四号,那天下午他出去见客户,回来就发现办公桌下的纸箱不见了——那箱鞋是他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共两双,一双自己穿了,另一双没拆封,放在纸箱里,准备送给客户。”警员补充道,“他问过保洁阿姨,阿姨说没见过什么纸箱,公司的监控那天下午正好坏了,走廊的监控只拍到有人从他办公室出来,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时间对得上。十月初丢的新鞋,十月十二号陈默遇害,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把鞋做旧,准备作案。周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凶手先是偷走了陆夜珩的新鞋,然后模仿陆夜珩常穿的那双鞋的磨损痕迹,对新鞋进行做旧处理,接着在月牙河岸边沾了泥土,再潜入陈默家,杀害陈默后,故意留下鞋印,把嫌疑引到陆夜珩身上。而苏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作案可能。

那么,凶手是谁?

周队把案卷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停在陈默的社会关系那一栏。陈默和陆夜珩合伙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最近因为一个度假村的项目闹得很不愉快。陆夜珩想把项目做大,投入更多资金,而陈默觉得风险太大,想及时止损,甚至提出要撤资。除了陆夜珩,公司里还有一个副总,叫高明,是陈默的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第三大股东。高明一直站在陈默这边,反对陆夜珩的方案,甚至在董事会上和陆夜珩吵过好几次。

“去查一下高明。”周队对警员说,“十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到四点,他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他有没有去过月牙河附近?最近有没有买过砂纸之类的东西,或者有做旧鞋子的习惯?”

警员刚要走,周队又补了一句:“还有,查一下苏晚提到的那个护士张悦,还有遇到的那个家长李曼。虽然苏晚的不在场证明很牢,但还是要确认一下她们的证词有没有问题,比如有没有可能记错时间,或者……被人误导。”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苏晚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说儿子今天午睡的时候哭了,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他。苏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给老师回了条消息:“麻烦您多照顾他一下,我今晚早点接他,给他带他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刚发完消息,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回头,看到周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递给她:“外面冷,喝点暖暖身子。”

苏晚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子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周警官,是不是……有新消息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队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现场的鞋印确实有问题,是人为做旧的新鞋,不是陆夜珩常穿的那一双。而且,陆夜珩半个月前丢过一双同款新鞋,应该就是凶手用来作案的那双。”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那……是不是就能证明夜珩是清白的了?”

“还不能完全证明。”周队坦诚地说,“虽然鞋印的疑点排除了一部分嫌疑,但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也没有证据证明陆夜珩没有作案动机和时间。他那天下午说自己在公司加班,但公司的监控坏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一直在公司,只是有几个员工说看到他在办公室门口晃过,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苏晚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她知道陆夜珩的脾气,他不喜欢被人盯着,尤其是被警方怀疑,所以那天下午他没敢给她打电话,怕她担心,也怕说多了出错。现在想想,要是当时她多打几个电话,或者让他发个定位,是不是就能留下更多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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