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像被大提琴松香浸润过的琴弦,细密地斜织在“星海私立音乐学院”褪色的鎏金校牌上。校牌边缘的铜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校门口那排落尽了叶子的悬铃木,枝桠像干涸的琴弓,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周明撑着一把伞骨锈迹斑斑的黑伞,踩着积水中漂浮的梧桐叶走向图书馆。伞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挺括,右侧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口,是去年冬天被风吹折的,他用细麻绳仔细缠了三圈,颜色与黑色伞面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规整。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老旧斯坦威钢琴的弱音踏板上,在空荡的校园里溅起细碎的声响,鞋底碾过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竟与远处琴房飘来的《秋日私语》前奏意外地合拍。
图书馆的玻璃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中提琴走了调的G弦。周明下意识皱了皱眉,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麂皮布——那是他年轻时拉小提琴时用来擦拭琴身的,如今琴早已变卖,布却留了下来——仔细擦拭着门把手。上周有个穿运动服的学生带着沾了珍珠奶茶渍的手抓过这里,那股甜腻中带着焦糊的味道,他用消毒水喷了三天,又用清水擦了五遍,才勉强压下去。
“周老师,早啊。”前台值班的林慧抬头朝他笑,桌上的马克杯里飘出速溶咖啡的香气,那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三合一咖啡,甜得发腻。林慧刚三十出头,扎着清爽的马尾,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图书馆里少数敢主动和周明说话的人。
周明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像精密的节拍器,飞快地扫过前台桌面。几张打印纸歪歪斜斜地叠着,右上角超出了桌面一厘米;一支蓝色水笔滚到了桌沿,笔帽朝下;甚至连林慧的马克杯,都偏离了杯垫中心半厘米。他走过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先将打印纸对齐桌沿,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再把水笔捡起来,旋紧笔帽,放回笔筒正中央;最后轻轻挪动马克杯,直到杯底完全贴合杯垫的花纹。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林慧早已习惯他的偏执,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钢琴基础教程。
“昨天下午有个学生来借1972年版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集》,我看登记本上写着在书库C区,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等会儿帮忙看看?”林慧一边在借阅登记本上记录,一边轻声问道。
周明“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长时间没开口说话,又像是琴弦蒙了尘。他从林慧手里接过图书馆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七把钥匙,每一把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缠了标记——红色是书库大门,蓝色是C区书架,黄色是档案柜,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图书馆的书库在三楼,是周明的“领地”。这里没有暖气,深秋的寒意透过老旧的窗户渗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松节油与樟脑丸混合的味道,那是时光沉淀的气息。墙上挂着四幅泛黄的音乐家肖像,用深色木框装裱着:巴赫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浮躁;贝多芬眉头紧锁,嘴角却藏着一丝倔强;肖邦的侧脸带着忧郁,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琴键的温度;莫扎特则带着孩童般的纯真,笑容里满是对音乐的热爱。
周明走到肖像墙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麂皮布,轻轻拂去肖邦画像玻璃上的灰尘。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在画框边缘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肖邦纤细的手指上,眼神变得柔软——年轻时,他也曾有一双这样的手,能在琴键上弹奏出最流畅的音阶,能精准地控制每一个音符的力度。
“又来给老朋友们请安啦?”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打破了书库的宁静。
周明转过身,看到音乐理论系的张敬之教授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和声学》。张教授头发已经花白,却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学校里少数还愿意和周明深谈的人,两人曾是星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同窗,只是如今一个成了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一个成了守着书库的管理员。
“这批新到的乐谱,你过目了吗?”张教授扬了扬手里的书,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批注的便签纸,“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说是邀请了国内知名的音乐学者加了新的注释,我看未必有你当年手写的详尽。”
周明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1958年版的《巴赫十二平均律》。这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书脊处用牛皮纸仔细修补过,书页泛黄得近乎透明,边角处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对指法的修正,有的是对节奏的解读,还有的是对和弦色彩的感悟,那是他二十年前的笔迹,如今看来依旧清晰有力。
“现在的注释太浮躁,”他用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批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把巴赫的严谨拆成了公式,把复杂的和声关系简化成了数字游戏,丢了最珍贵的灵魂。就像把一首完整的赋格,拆成了一个个孤立的音符,再怎么拼凑,也没了原来的韵味。”
张教授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本旧乐谱上:“你还是老样子,对音乐太较真。上周系里举办的学生音乐会,你怎么没去?有个叫苏晓的小姑娘,弹《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指法干净利落,音色控制得也不错,挺像你当年的风格。”
周明的手指顿了顿,指腹摩挲着书页上“Moderato cantabile”(如歌的行板)的标注,眼神暗了暗。“我去了,听到一半就走了。”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踏板踩得太滥,每个音符都粘在一起,像是在水里泡过的琴弦,浑浊不堪。而且她把贝多芬的忧郁,弹成了无病呻吟的伤感,完全没抓住曲子里藏着的力量。”
张教授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他。当年周明在作曲系可是风云人物,不仅钢琴弹得好,作曲才华更是出众,曾获得过全国青年作曲家大赛的金奖。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放弃了作曲,也不再登台演奏,毕业后辗转几年,最终回到母校,当了一名图书管理员。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对了,昨天下午有两个警察来学校,问起你的车。”
周明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巴赫十二平均律》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稳住情绪,将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指尖却在微微颤抖。“问我的车做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可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像是城郊的梧桐湾出了个案子,死者是个叫李默的音乐评论家。”张教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警察说现场留下的轮胎痕迹,和你的车型号吻合。你的车不是去年冬天刚修过发动机吗?怎么会和案子扯上关系?”
“车停在车库里,好久没开了。”周明打断他的话,低头整理着书架上的乐谱,将一本放歪了的《肖邦夜曲集》摆正,“可能是警察弄错了,毕竟同款的车太多了。”
张教授看了他一眼,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僵硬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没再多问——他知道周明的性格,若是不愿说,再怎么追问也没用。张教授转身离开了书库,门关上的瞬间,周明靠在冰冷的书架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指尖颤抖着摩挲着上面的汽车钥匙——那是一把老旧的大众捷达钥匙,银色的钥匙扣已经被磨得发亮。这辆车是他十年前买的二手车,当时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去年冬天,发动机出了故障,他省吃俭用半个月,才凑够钱修好,可修好后却很少开出去,大多数时候都停在学校西侧的旧车库里。
雨还在下,书库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琴键。周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雨水顺着悬铃木的枝桠滴落,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他值夜班,图书馆闭馆后,他像往常一样在书库里整理乐谱。晚上十点多,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刚从仓库翻出来的旧乐谱,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模糊不清,却带着十足的火药味。
周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往下望去。雨下得很大,路灯的光线被雨水折射得有些模糊,他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图书馆楼下的梧桐树下拉扯。其中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身形有些熟悉,瘦高个,走路时习惯性地低着头,像是经常来图书馆复印乐谱的音乐评论家李默。
李默在音乐圈的名声不太好,周明见过他几次。每次来图书馆,他都拿着一本厚厚的乐谱,却总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撕走几页珍贵的孤本。上周,周明在整理1920年版的《德彪西前奏曲》时,发现其中最关键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一页不翼而飞。他立刻想到了李默——前一天下午,李默曾单独在书库复印过这本书,而且复印完后,神色慌张地离开了。可周明没有证据,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没有盯紧。
那天晚上,争吵声越来越大,周明隐约听到“乐谱”“假货”“赔偿”之类的字眼。他屏住呼吸,努力想要听清更多内容,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句子:“你拿假乐谱骗了我五万块……”“那页孤本明明在你手里……”“你别想赖账……”
突然,其中一个人举起手里的东西——像是一根金属棒球棍——狠狠砸向对方。李默的身影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人愣了几秒,似乎也慌了神,他蹲下身看了看李默,然后猛地站起身,冲进雨里,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周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窗帘,指节泛白。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跑下楼梯。图书馆的大门已经锁了,他用钥匙打开侧门,冲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顺着头发流进衣领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跑到梧桐树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李默的鼻息——没有呼吸,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粘稠的血液沾在他的指尖。李默的头部流着血,染红了身下的积水,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旁边散落着一本乐谱,正是那本丢失了一页的1920年版《德彪西前奏曲》。周明的心脏“砰砰”直跳,他颤抖着拿起乐谱,翻开一看,丢失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一页赫然夹在里面,页面边缘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一页上写满了李默的笔迹——他不仅在上面标注了“可仿造高价出售”的字样,还写满了对德彪西音乐的诋毁,称其“矫揉造作,毫无灵魂”。
周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手里沾血的乐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一旦被人发现,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又和李默因为乐谱的事有过隐晦的冲突。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雨幕中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拿着乐谱,快步跑回图书馆,将乐谱锁进自己的储物柜——那是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皮柜,除了他,没人知道密码。然后他拿起车钥匙,一路小跑着冲向车库。
车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周明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他插入钥匙,转动点火开关,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终于启动了。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郊的小路上行驶。雨水模糊了车窗,他不得不频繁地擦拭挡风玻璃,雨刮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哭诉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像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耳边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李默倒下的瞬间,沾血的乐谱,还有那个逃走的身影。他既害怕,又愤怒——害怕自己被卷入这场命案,愤怒李默竟然如此亵渎珍贵的乐谱,如此践踏音乐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