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刑侦支队办公区的玻璃幕墙已被镀上一层冷白的天光。陆夜珩指尖夹着的烟燃至一半，灰簌簌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他却浑然未觉——卷宗首页“小说家连环杀人案”的标题旁，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受害者的名字，每道圈痕都像一道勒紧的绳索。

“哗啦”一声，苏晚抱着一摞报纸撞开办公室门，风裹挟着油墨味涌进来，将桌上的文件吹得翻卷。她额角沾着薄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把报纸重重拍在陆夜珩面前：“你看，全都爆出来了。”

陆夜珩抬眼，视线扫过最醒目的头版标题——《都市迷案：“小说家杀手”连环作案，死者死法竟与未发表小说情节一致》。配文里没有案件细节，却用极具煽动性的笔触将凶手描绘成“躲在文字背后的恶魔”，字里行间暗示警方办案不力。他捏着报纸的指节泛青，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碾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今早六点，本地论坛先炸的，现在主流媒体全在转载。”苏晚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推送，“你看这条评论，已经十万+点赞了——‘警方拿着纳税人的钱，连个写小说的凶手都抓不到’。”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语气里藏不住焦虑，“还有人扒出我们这个‘文学犯罪联合小组’，说我们是‘不伦不类的凑数班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陆夜珩没说话，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匿名信来源标注上。他太清楚这种舆论发酵的速度——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只是一圈涟漪，很快就会变成席卷一切的巨浪。受害者家属会被记者围堵，局里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而他们，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正思忖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副局长周建明压抑的怒火。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周建明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封皮上“督办令”三个大字格外刺眼。

“看看！都给我看看！”周建明的声音带着怒意，扫过陆夜珩和苏晚，“市局今早接到三封投诉信，省厅的电话直接打到我办公室，问我们到底能不能办这个案子！”他指着报纸上的标题，手指因用力而颤抖，“现在全城市民都在等着答案，你们呢？这半个月除了开会分析，还查出了什么？”

陆夜珩站起身，接过督办令翻开。上面清晰写着：限七日之内锁定“小说家连环杀人案”嫌疑人，若逾期未破，立即解散联合小组，案件交由重案组接管。他指尖划过“解散”二字，像是触到了一块冰。

“周局，我们已经排查了与三位受害者有交集的文学圈人士，共两百三十一人，目前锁定了五个重点嫌疑人，但还需要时间核实不在场证明。”陆夜珩语气平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凶手反侦察能力很强，现场没有留下有效指纹和DNA，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几段未发表的小说片段，我们需要联系作协，调阅更多相关手稿。”

“时间！又是时间！”周建明打断他，抓起桌上的报纸揉成一团，“市民等得起吗？省厅等得起吗？这案子再拖下去，我们刑侦支队的脸都要被丢尽了！”他看向苏晚，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苏老师，我知道你是文学专家，但现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凶手用小说当杀人脚本，你们就不能从文字里挖出更多东西？比如他的写作风格、生活经历，甚至是他下一步可能动手的目标？”

苏晚攥紧了手心，指尖冰凉。她何尝不想从文字里找到突破口？这几天她把那几段小说片段翻来覆去读了不下百遍，凶手的文字冷静、细腻，对死亡场景的描写精准得像手术刀，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她能断定凶手一定接受过高等教育，有文学功底，且极度自负——可这些推断，距离锁定嫌疑人还有太远的距离。

“周局，我已经联系了作协主席，他同意协助我们调阅近五年所有未发表的悬疑小说手稿，但数量超过五千份，逐一排查需要时间。”苏晚抬起头，迎上周建明的目光，“而且凶手的手稿没有署名，风格也与现有作家不同，我们只能通过遣词造句、情节设置来比对，这需要耐心。”

“耐心？我现在要的是结果！”周建明的声音陡然提高，“给你们七天时间，这是最后的期限。七天后要是还抓不到人，这个联合小组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说完，转身摔门而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沉甸甸的压力。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陆夜珩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苏晚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别太担心，我们再想想办法。”

陆夜珩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红血丝上。他知道苏晚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比他这个常年熬夜的刑警还要拼。他掐灭烟，拿起桌上的卷宗：“走，去技术科看看，他们昨天提取的现场微量物证有没有结果。”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路过办公区时，警员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新闻，听到了周局的怒火。苏晚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质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攥紧了包带，脚步却没有停下。

技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仪器运作的嗡嗡声。陆夜珩推开门，技术科科长李伟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样，有发现吗？”陆夜珩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检测报告上。

李伟叹了口气，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我们在第三个受害者家里的窗台缝隙里，提取到了一点微量的纤维，成分是羊毛和桑蚕丝的混纺，很高档。还有，受害者书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除了受害者的指纹，还有半个模糊的陌生指纹，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到。”

“纤维来源能确定吗？”苏晚凑过去，盯着报告上的纤维成分分析，“这种混纺面料有没有特定的品牌或者用途？”

“我们查过了，这种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国内只有少数几家高端定制店在用，主要做西装或者大衣。”李伟调出一张纤维的高清照片，“而且这种面料价格昂贵，普通人不会买。”

陆夜珩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面料的详细信息发给我，我让手下排查全市的高端定制店，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定制过用这种面料的衣服。还有，那个陌生指纹，再扩大排查范围，包括有犯罪记录但指纹未录入数据库的人员。”

“好，我这就去办。”李伟点点头，转身操作仪器。

走出技术科，苏晚忽然停下脚步：“陆队，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小说片段？”

陆夜珩转过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不仅留下了片段，还特意让媒体知道这件事，这更像是一种炫耀。”苏晚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在向我们挑衅，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聪明。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他，他很可能会因为自负而加快作案速度，甚至主动留下更多‘线索’来戏耍我们。”

陆夜珩沉默着，苏晚的话戳中了他心底的担忧。凶手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而他们是被戏耍的老鼠。如果不能掌握主动权，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我们现在有两个方向。”陆夜珩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变得坚定，“第一，继续排查高端定制店，从纤维入手锁定嫌疑人；第二，加快手稿排查速度，找到与凶手风格匹配的作品。你负责手稿这边，我来跟进定制店的线索。”

苏晚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去作协，亲自盯着手稿排查。对了，你让你的人把重点嫌疑人的资料发给我，我对比一下他们的文字风格，或许能缩小范围。”

“没问题。”陆夜珩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信息发给手下，“我送你去作协，路上我们再梳理一下线索。”

两人走出警局，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陆夜珩打开车门，苏晚坐进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她知道，这七天不仅是对他们能力的考验，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他们必须在凶手再次动手前，抓住那根隐藏在文字和线索背后的绳索。

车子驶进市区，街道上行人匆匆，没人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正在悄然进行。苏晚拿出手机，打开那几段小说片段，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句话上：“月光像刀，割裂黑夜的皮肤，鲜血染红了白色的书页。”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夜珩：“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话里的‘白色的书页’很奇怪？”

陆夜珩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说？”

“凶手对细节的描写很精准，但‘白色的书页’太笼统了。”苏晚皱起眉头，“如果他想营造氛围，应该会用更具体的词，比如‘泛黄的书页’‘崭新的书页’，甚至是某本书的名字。他为什么要用‘白色的书页’？会不会这不是比喻，而是指某样具体的东西？”

陆夜珩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白色的书页’可能是一个线索，指向某个与书有关的地方？”

“不确定，但值得查一查。”苏晚拿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比如图书馆、书店，或者是某个私人藏书室。凶手对文字如此执着，很可能经常出入这些地方。”

陆夜珩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手下的电话：“通知所有人，排查全市的图书馆、书店，尤其是收藏悬疑小说较多的地方，重点关注最近有没有人频繁借阅或购买悬疑类书籍，特别是未发表的手稿。”

挂了电话，陆夜珩看向苏晚，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多亏你提醒，这个方向我们之前忽略了。”

苏晚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疲惫：“希望能有收获吧。”

车子很快抵达作协大楼，苏晚推开车门，转身对陆夜珩说：“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注意安全。”陆夜珩看着她走进大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发动车子离开。

作协的档案室在顶楼，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作协主席张启明已经在门口等候，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手里捧着一摞摞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