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一块被撕碎的灰布，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砸在“星芒”俱乐部的落地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陆夜珩指尖夹着一份卷边的证词，目光却透过雨幕，落在街对面那棵被狂风压弯的梧桐树上——三天前，就是在这条街尽头的“时光角落”咖啡馆，店主林叔被发现倒在吧台后，胸口插着一把染血的水果刀。

会客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陆夜珩指尖掠过证词上“赵强”两个潦草的签名，指腹能摸到纸面因受潮而起的细微褶皱。他想起咖啡馆现场那半张揉皱的收据，边角被林叔的指血浸透，“星芒俱乐部”的烫金logo在血泊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像个无声的指引。

“陆队，赵强的证词都核对完了。”实习生小陈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地撞开玻璃门，额角还沾着外面带来的雨珠，发梢滴下的水在浅灰色制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俱乐部的会员登记表、派对签到簿，还有门口的监控录像，铁证如山——他在案发时间段，也就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一直在这儿参加威士忌品鉴会。”

陆夜珩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被暴雨抽打的梧桐叶上，声音沉得像浸透了雨水的棉线：“证词里说，他全程没离开过宴会厅？”

“对！”小陈把文件“啪”地拍在茶几上，玻璃桌面震得烟灰缸里的火星跳了跳。他指着其中一页打印整齐的证词，指尖在纸面划过：“派对主持人李姐说，赵强中途还上台抽了奖，得了一瓶十五年的麦卡伦，当时全场都鼓掌了；邻座的张老板也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俩从七点十分开始就没断过聊天，顶多去了趟洗手间，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连酒杯都没离过手。”

雨势突然变急，风卷着雨点狠狠拍打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地叩门。陆夜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俱乐部旋转门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那台黑色的设备藏在水晶灯的阴影里，角度刁钻得正好能拍到进出宴会厅的唯一通道，连门把手上的雕花纹路都清晰可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的现场画面：打翻的骨瓷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在实木吧台上蜿蜒成河，散落的零钱被染成深褐色，还有林叔蜷缩的身体下，那片逐渐扩大的暗红，像极了他年轻时在老家见过的、被暴雨冲刷的红泥土。

“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从六点五十开始，逐帧看。”陆夜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会客室的寂静，尾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陈愣了一下，嘴角撇了撇，还是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办。不过陆队，这录像我们已经看过三遍了，真没发现异常——赵强的身影就没从画面里消失超过五分钟。”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麻利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陆夜珩没接话，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签满名字的派对签到簿。纸页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工整娟秀，唯独赵强的签名挤在角落，笔画潦草得几乎连笔，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他指尖顿了顿，想起卷宗里赵强的资料照片——那个男人穿着熨帖的西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这潦草的签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半小时后，监控录像在笔记本电脑上缓缓播放。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端着高脚杯穿梭其间，领口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女人们穿着曳地的长裙，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留下淡淡的香氛气息。赵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身材微胖的他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却总能精准地出现在镜头能捕捉到的地方——时而和张老板碰杯，时而凑到主持人身边说笑，像在刻意证明自己的存在。

“七点零五分，他和张老板碰杯，杯子里的威士忌晃出了酒花；七点十五分，他起身走向洗手间，七点十八分就回来了，手里还多拿了一块冰镇的柠檬；七点半，主持人邀请他上台抽奖，他摸奖券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小陈一边看一边念着时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记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陆队，你看，他真的没离开过多久。”

陆夜珩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注意到，赵强每次起身，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哪怕只是去趟洗手间，也会在转身前飞快地扫一下时间——这种过度关注时间的举动，对于一场轻松的派对来说，太不寻常了。

“停，倒回七点四十分。”陆夜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画面迅速倒退，停在七点四十分零三秒。赵强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接着，他抬手拍了拍张老板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张老板笑着点了点头，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赵强转身走向宴会厅的侧门——那扇门被厚重的红色丝绒窗帘挡着，是通往俱乐部后院的唯一通道，也是监控摄像头的死角。

“他去后院干什么？”陆夜珩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追问。

小陈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可能是去透气吧？派对人多，空气里全是酒气和香水味，难免闷得慌。我上次参加同学聚会，也总爱往阳台跑。”

陆夜珩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播放。画面里，张老板独自喝了口酒，然后转身和旁边一个穿紫色西装的男人聊了起来，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拍着桌子大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五十分、八点、八点十分……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主持人正在组织大家玩猜酒名的游戏，人群簇拥着往前凑，没人注意到赵强的缺席。直到八点二十分，赵强的身影才出现在侧门口，他快步走回宴会厅，脚步有些急促，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哪怕他刻意用手抹了一下，还是被镜头捕捉到了。

“他从七点四十分离开，到八点二十分回来，整整四十分钟。”陆夜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圈出赵强离开和返回的时间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四十分钟，他在哪里？做了什么？”

小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凑近屏幕，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之前看的时候，以为他只是去后院抽了根烟，没注意到居然用了这么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之前的记录，“都怪我，之前光顾着看他有没有离开正门，没留意侧门……”

“先别自责。”陆夜珩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马上联系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问清楚后院的情况——有没有监控，当天晚上有没有人在后门值班，还有赵强离开的四十分钟里，有没有人见过他。另外，查一下赵强的行车记录仪，还有‘星芒’俱乐部到‘时光角落’咖啡馆的距离，算一下往返需要多长时间，包括找停车位的时间。”

“好！我这就去！”小陈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文件都忘了捡。

陆夜珩弯腰捡起文件，指尖拂过纸面，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远处的街道被雨雾笼罩，模糊一片，像被打翻的墨汁染过。他想起“时光角落”咖啡馆的样子——那是一家小小的店面，门口挂着褪色的木质招牌，窗户上贴着卡通贴纸，林叔总是穿着灰色的围裙，站在吧台后笑着给客人冲咖啡，手里的咖啡壶在他指间转着圈，像玩魔术一样。可现在，那个温暖的小角落，却成了冰冷的案发现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帮我查一下赵强半个月前在星芒俱乐部的消费记录，还有他和林叔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越详细越好。”挂了电话，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门口——他要去俱乐部的后院看看，那里一定藏着赵强留下的痕迹。

俱乐部后院不大，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路两旁种着几株月季，花瓣被暴雨打落，散落在石板缝里，像撒了一地的碎红。角落里停着几辆会员的车，车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雨珠，闪闪发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正在清理垃圾桶，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碰到了垃圾桶，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看到陆夜珩，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几分警惕：“你是谁？这里是会员专属区域，外人不能进。”

陆夜珩拿出警官证，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阿姨您好，我是警察，想向您了解点情况。您还记得三天前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羊绒大衣、微胖的男人从宴会厅的侧门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调出赵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