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属审讯椅上,椅面冰凉的反光映得人眼发花,墙角的排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把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搅得愈发浑浊。
林辰推开审讯室门时,指尖触到的门框带着一丝凉意。他反手带上门,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审讯椅上的男人身上——那就是赵强。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胡乱地黏在头皮上,油腻的发丝间隐约能看到汗渍的痕迹,身上那件廉价的夹克衫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还沾着几块难以清理的泥点,显然是被抓捕时的慌乱折腾得不成样子。
他坐在那里,背脊却挺不直,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瑟缩。但当林辰和记录员小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赵强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故作凶狠的光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狗,试图用龇牙咧嘴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没犯法!”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火药味,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被手铐锁在椅扶手上,却还是忍不住用力挣扎了几下,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突兀。
林辰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轻轻转动着。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把缓慢出鞘的刀,一寸寸扫过赵强的脸,从他紧抿的嘴唇,到他不停抖动的膝盖,再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心态了,表面上的粗鲁凶悍,不过是包裹着极度恐惧的一层薄壳,只要找对了突破口,轻轻一戳就会碎裂。
“赵强,男,32岁,户籍在临市郊区,无固定职业,有三次盗窃前科,最近一次出狱是去年夏天,对吧?”林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排风扇的噪音,“我们既然把你带到这里,就不会没有证据。现在给你机会,主动说,比我们问出来,结果会好很多。”
“证据?什么证据?”赵强梗着脖子,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眼神也有些闪躲,不敢再与林辰对视,“我最近什么都没干,就是在工地上打零工,你们肯定是抓错人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扭动着身体,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小李在一旁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抬眼看向赵强,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三天前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赵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刚才还紧绷着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神里的凶狠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无措。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额头上原本就有的汗珠,此刻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囚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指尖的香烟停住了转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他的脸上:“怎么?想不起来了?需要我提醒你吗?城南的‘时光角落’咖啡馆,你去过吧?”
“咖、咖啡馆?”赵强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我……我没去过,我不喝咖啡,那种地方我消费不起。”他的话漏洞百出,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对面两人的眼睛。
林辰轻轻“呵”了一声,那声冷笑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赵强的软肋。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轻轻放在赵强面前的桌子上,证物袋里装着一个小巧的人偶,人偶的做工粗糙,布料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纤维。
“认识这个吗?”林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是我们在‘时光角落’咖啡馆的储物间里找到的,人偶的布料纤维,和你夹克衫内侧的纤维完全吻合。而且,咖啡馆门口的监控,清晰地拍到了你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进入咖啡馆,三点四十分离开,手里还提着一个和装人偶的袋子一模一样的黑色塑料袋。”
赵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证物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还故作镇定的伪装彻底崩塌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我……我……”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内心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小心,竟然还是留下了这么多证据。那天他拿到钱之后,明明已经把袋子扔在了很远的垃圾桶里,怎么还会被找到?对方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林辰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时间。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排风扇单调的转动声和赵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林辰点了点头,示意小李做好记录,自己则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依旧停留在赵强身上,等待着他的供述。
“那个人偶,是我放的。”赵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三天前下午,我按照电话里那个人的指示,去了‘时光角落’咖啡馆,把那个人偶放在了储物间的角落,然后就离开了。”
“谁指使你的?”林辰立刻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提到指使他的人,赵强的身体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林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让你做这种事,你会不问清楚他的身份?”
“不是我不问,是他根本不给我问的机会!”赵强急忙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我们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电话,而且他的声音是变过的,听起来怪怪的,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听不出来年纪多大。”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第一次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刚从工地下班,累得像条狗,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正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该怎么凑,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本来不想接,但那电话执着地响个不停,他不耐烦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就是那种经过变声处理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想赚钱吗?”对方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赵强当时愣了一下,以为是诈骗电话,刚想挂掉,对方又说:“给你一个简单的活,去指定的咖啡馆放一个东西,事成之后,给你五万块。”
五万块!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赵强的脑海里炸开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更何况是做一个“简单的活”。他当时就心动了,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对金钱的渴望还是压过了那点微弱的警惕。他追问对方是什么活,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放一个人偶,并且反复强调,只要按照指示做,绝对不会出问题,而且绝对不能打听任何关于他身份的事情,否则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说,只要我按照他的要求做,别多问,钱就会在我完成任务之后,打到我指定的银行卡里。”赵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还有一丝庆幸,“我当时鬼迷心窍,想着不就是放个东西吗,能有什么事,而且五万块钱,足够我交一年的房租,还能给老家的母亲买点药……所以我就答应了。”
他记得那天去咖啡馆的时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他按照对方的指示,穿着最不起眼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尽量低着头,避开别人的目光。进入咖啡馆之后,他假装去洗手间,趁机绕到储物间门口,趁着里面没人,迅速把装着人偶的袋子放在了角落,然后立刻离开了咖啡馆,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钟。
“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查银行卡,发现五万块真的到账了,我才稍微松了口气。”赵强的眼神黯淡下来,脸上满是悔恨,“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偶是用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要是知道的话,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敢干啊!”
林辰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赵强的供词,和之前林远的供述几乎如出一辙——同样是变声电话联系,同样是高额报酬,同样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绝对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一个精心策划这一切的人,而林远和赵强,都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
“你再仔细想想,”林辰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特殊的语气、习惯?比如,他提到过咖啡馆的具体位置吗?或者人偶的放置细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赵强闭上眼睛,用力地回忆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段记忆因为紧张和恐惧变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地搜寻着每一个细节。
“他……他说话很简洁,几乎不跟我多说一句废话。”赵强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他告诉我咖啡馆的地址是城南‘时光角落’,让我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去,一定要放在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别被人发现。还有,他让我做完之后,把装人偶的袋子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林辰追问。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赵强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急切,像是怕林辰不相信他,“他每次打电话来,都是说任务的事情,说完就挂,我根本没有机会问别的。而且,他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卡,我后来想回拨过去,发现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林辰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小李,小李会意地点了点头,将赵强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审讯室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闷,赵强坐在那里,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只能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能因为主动坦白而得到宽大处理。
林辰站起身,走到赵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赵强,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林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如果你还有什么隐瞒的,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否则等到我们调查清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真的都说了,没有隐瞒任何事情!”赵强急忙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笔钱,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手铐碰撞着金属椅扶手,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辰看着他懊悔不已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在这个案件里,赵强虽然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他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必然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小李,把他带下去吧。”林辰转过身,对着小李说道。
小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赵强身边,打开了他身上的手铐。赵强的手腕上已经被手铐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踉跄着站起身,被小李带出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