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织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将滨海市公安局的办公楼裹在其中。深秋的风卷着雨沫子,顺着窗户的缝隙往里钻,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地面洇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谁无声滴落的眼泪。声控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暖黄的光线扫过墙面斑驳的墙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水泥底色,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传来的消毒水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坐在长椅上,身上还裹着那件被雨水打湿大半的米色风衣。风衣的料子本是柔软的羊绒,此刻却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她指尖捏着的一次性纸杯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在深灰色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慢慢晕开,像一朵不断扩大的墨花。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这三天,她几乎没合过眼。闭上眼,要么是小说《致命舞台》里那些惊悚的文字在脑海里盘旋,要么就是案发现场照片上受害者苍白扭曲的面容,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见了这场悲剧?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让她心脏阵阵抽痛。
“苏小姐,我们队长请你进去。”年轻警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眼底也有浓重的青黑,警服的袖口沾着泥点,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连续三天高强度排查,整个重案组都处在紧绷的状态,每个人的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稍微一碰就可能断裂。而作为这起“剧本杀人案”唯一的关联者——小说《致命舞台》的作者,苏晚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在迷雾中投下一颗石子,却始终溅不起足够清晰的涟漪,反而让水面更加浑浊。
苏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她站起身时,久坐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走廊尽头的审讯室亮着冷白的灯,光线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照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像极了她此刻混沌又隐约透着光亮的思绪——既看不清前路,又隐约觉得有什么关键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混合着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鼻腔里一阵发酸。目光扫过室内,长方形的金属桌子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冰凉光滑,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对面坐着重案组队长陆沉和副队林风,两人都穿着深色警服,陆沉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林风则坐得笔直,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指在纸上轻轻滑动,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案情。
桌上散落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正好对着苏晚,照片里的受害者林墨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情,脖子上的勒痕狰狞可怖。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指尖攥得发白——林墨死状,和她在《致命舞台》第三章里描写的女主角死亡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坐吧。”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再次核对了王某的所有社交记录和行动轨迹,她案发前后的行踪确实和你小说里第三章的情节高度吻合,从出门的时间、乘坐的交通工具,到进入受害者公寓的方式,甚至是离开时故意留下的脚印方向,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目光紧紧锁住苏晚:“但……我们还是找不到她的作案动机。王某没有前科,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除了半年前丢了工作,生活里没有任何足以让她痛下杀手的矛盾点。她父母健在,没有债务纠纷,甚至连亲密的朋友都没几个,更别说和受害者林墨有交集了——我们查了所有记录,这两个人在此之前,根本就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苏晚在桌子另一侧坐下,风衣的下摆扫过冰凉的地面,带来一阵细微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熬夜整理笔记时蹭到的墨水痕迹。这三天里,她把《致命舞台》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那些曾经倾注了她心血的文字,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她写了这样的小说,才诱发了这场悲剧?是不是她的文字,唤醒了某个人心底的恶意?这种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她,让她好几次都濒临崩溃。可每次看到警方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只有找到真相,才能告慰受害者,也才能解开自己心里的结。
“动机……”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蒙了一层雾,“如果我说,王某根本没有动机呢?”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审讯室里的沉寂。林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刚要开口反驳,就被陆沉抬手制止了。陆沉的眼神依旧锐利,但里面多了一丝探究,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问:“苏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这三天一直在想,”苏晚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严重缺乏睡眠,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异常坚定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微弱却执着的光亮,“你们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王某确实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也留下了证据,但她或许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执行者?”林风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和不解,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她?可我们查了她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手机通话、短信、微信、QQ,甚至是一些小众的社交软件,案发前后没有任何异常的联系记录。银行账户也是,最近半年除了基本的生活开支,没有任何大额转账,甚至连小额的可疑交易都没有。如果有人指使她,怎么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林风的话很有道理,这也是重案组这几天最困惑的地方。如果是雇凶杀人,必然会有金钱往来或者频繁沟通;如果是熟人教唆,也该有社交痕迹。可王某的一切记录,都干净得不像话,仿佛她就是一时兴起,模仿小说犯下了这起命案。
苏晚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伸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的句子——都是她小说《致命舞台》里的片段,旁边还附着她当时写下这些文字的灵感来源和心理分析。
她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中间,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段用红笔着重圈出的文字上,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们看这里,小说里的凶手,并不是一开始就暴露的主角,而是隐藏在幕后的导演。他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对世界充满怨恨、内心压抑着黑暗,却又缺乏行动力的人,然后用精心设计的剧本引导对方动手,自己则永远站在阴影里,看着一切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甚至还会在暗中推波助澜,确保‘演出’完美落幕。”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拿起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能想象出苏晚写下这些批注时的认真。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连旁边那些细小的备注都没有放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苏晚:“你是说,这起案子的真凶,模仿了你小说里的设定?找了一个‘执行者’替他作案?”
“不是模仿,”苏晚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又夹杂着几分笃定,“是利用。我的小说,就是他的剧本,也是他连接执行者和受害者的桥梁,更是他混淆视听的烟雾弹。”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一些:“首先,真凶一定非常了解我,了解我的小说。《致命舞台》虽然出版了,但并不算热门,当年的销量平平,知道里面这些细节——尤其是我刚才指给你们看的这段关于‘幕后导演’的设定,以及一些隐藏在番外里的细节——的人并不多。其次,他很清楚王某的情况,知道她有犯罪倾向,但缺乏行动力,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剧本’来推动她。他就像一个精准的猎手,耐心观察,等到猎物露出破绽,再用最合适的诱饵引诱对方上钩。”
“犯罪倾向?”陆沉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更加锐利,“我们对王某的背景调查显示,她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懦弱,平时在公司里都是逆来顺受的类型,同事对她的评价都是‘老实、不爱说话’。除了半年前因为被公司辞退,和领导发生过一次争执,摔了一个杯子之外,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你凭什么判断她有犯罪倾向?”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是警方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的原因。王某的外在表现,实在和“有犯罪倾向”这五个字挂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