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卷过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前的香樟树,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警戒线边缘,被往来警员的皮鞋碾出细碎的声响。三楼多功能厅里,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这里即将召开“10·17连环杀人案”告破的新闻发布会,可台上台下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李局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深蓝色的警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麦克风边缘,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耳边是台下相机快门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安静一下。”李局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带着刻意压抑的疲惫,“今天召开这场新闻发布会,主要是向大家通报‘10·17连环杀人案’的最新进展。经过市局刑侦支队两个多月的缜密侦查、全力追捕,该案已成功告破,在逃犯罪嫌疑人王某,已被确认为此案唯一凶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大厅里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水。
“李局!王某目前的抓捕进展如何?何时能归案?”《都市晨报》的记者张磊猛地站起来,话筒几乎要递到李局嘴边,脸上满是追问的急切。
“警方是否掌握了王某的具体藏匿地点?案件侦破过程中是否遇到了阻力?”
“连环杀人案的作案动机是什么?王某与受害者之间是否存在私人恩怨?”
闪光灯疯狂闪烁,光线刺得人眼睛发花。李局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麦克风被按出轻微的凹陷。他刻意避开台下记者们探究的目光,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深夜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的场景——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刑侦支队长陈峰把一叠厚厚的卷宗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李局!不能这么做!王某根本不是真凶!就凭几个牵强的间接证据就定他的罪,这是草菅人命!更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陈峰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两个多月来,他几乎是以局为家,办公室的沙发上永远堆着一件皱巴巴的警服,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一波又一波,杯壁上结着厚厚的茶渍。他死死盯着李局,眼神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人:“我们查了这么久,死者身上的特殊标记、作案时间的规律性,这些都和王某的行为轨迹对不上!他就是个有盗窃前科的小混混,根本没这个心理素质犯下连环杀人案!”
旁边的年轻警员林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这是他参与的第一起重大案件,每天跟着陈峰跑现场、调监控、走访证人,早已把查明真相当成了执念。“李局,”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昨天我们还在王某老家走访,他的邻居都说,案发时间段王某一直在村里打牌,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就算他有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那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DNA,也和王某的完全不匹配啊!”
李局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当然知道这些,卷宗里的每一个疑点,陈峰和林墨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反复琢磨过无数次。可市局的电话昨天下午就来了,语气强硬,要求尽快结案,稳定舆论——这起连环杀人案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三名受害者相继遇害,作案手法残忍,社会影响极大,市民的恐慌情绪日益加剧,上级部门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李局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比你们更不甘心。可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我们再耗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指尖微微颤抖,“上级已经批复了我们的申请,将王某列为A级通缉犯,全国范围内悬赏追捕。这场新闻发布会,必须开。”
“这是假意收网!”陈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这是在欺骗所有人!万一真凶趁这个机会逍遥法外,再出现新的受害者怎么办?我们对得起身上的警服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林墨低着头,眼眶泛红,手里的笔被他捏得变了形。老刑警赵刚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峰的肩膀:“陈队,李局也有难处。现在舆论压力太大,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让真凶放松警惕。假意把王某推出去,说不定能引蛇出洞。”
陈峰猛地甩开赵刚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引蛇出洞?万一引不出来呢?万一王某真的被当成凶手抓回来,屈打成招呢?我们这是在拿两条人命开玩笑!”
李局看着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站起身,走到陈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无声的托付:“陈峰,我向你们保证,这场新闻发布会只是权宜之计。对外,我们宣称案件告破,全力追捕王某;对内,刑侦支队全体成员,继续秘密侦查,所有资源向你们倾斜,一定要把真凶揪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件事,风险很大,责任在我。但我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更不会让死者失望。”
陈峰看着李局眼底的红血丝,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与坚定,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知道,李局做出这个决定,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李局,我们明白。但请你记住,我们查案,不是为了给上级一个交代,而是为了真相。”
“我记着。”李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思绪回到新闻发布会现场,李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对着麦克风缓缓说道:“关于王某的抓捕工作,目前警方已掌握其主要活动轨迹,正在全力追捕中,相信不久后就能将其缉拿归案。至于作案动机及案件细节,由于涉及案件侦查机密,暂不方便透露,待王某归案后,我们会适时向社会公布。”
“李局!有消息称,警方在案件侦查过程中存在疏漏,导致凶手多次逃脱,请问这是真的吗?”又一名记者站起来,抛出了尖锐的问题。
李局的脸色沉了沉,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他知道,这个问题直指警方的办案能力,也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如果不是因为真凶过于狡猾,如果不是因为舆论压力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收网”,他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种说法是不实的。”李局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10·17连环杀人案’发生后,市局立即成立了专案组,投入了大量的警力、物力、财力,全体侦查人员日夜奋战,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目前案件取得的进展,是全体办案人员努力的结果,不存在所谓的‘疏漏’。”
台下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但仍有记者不甘心,想要继续追问。这时,市局宣传科的王科长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各位记者朋友,由于时间有限,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到这里。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们会及时通过官方渠道发布,请大家关注官方消息,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舆论环境。”
李局趁机起身,没有再接受任何提问,转身快步走下台。经过后台通道时,他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陈峰。
“李局,发布会结束了?”陈峰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急切,“刚才技术科传来消息,我们在第三名受害者小区附近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个可疑身影,案发时间段出现在受害者楼下,而且刻意避开了主要监控探头,行为很反常。”
李局的脚步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在发布会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人呢?监控画面清晰吗?能不能辨认出身份?”
“画面有点模糊,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是个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帽子,遮挡得很严实。”陈峰递过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截取的监控画面,“技术科正在进行图像增强处理,希望能提取到有用的信息。另外,我们根据监控拍到的路线,排查了周边的小巷,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已经送去做DNA检测了,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
李局紧紧盯着平板电脑上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个黑色的身影,眉头紧锁:“这个身影,看起来不像是王某。王某身材偏胖,而这个人很消瘦。”
“我也是这么觉得。”陈峰点了点头,“而且王某没有反侦察意识,作案后肯定会仓皇逃窜,不会这么从容地避开监控。这个人才更像是我们要找的真凶。”
两人正说着,林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李局,陈队!矿泉水瓶上提取到的DNA,和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DNA比对上了!而且,这份DNA信息,在全国DNA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记录,说明这个人没有犯罪前科。”
李局的心里涌起一阵激动,压了这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好!太好了!”他用力拍了拍陈峰的肩膀,“看来我们的假意收网,真的起作用了。真凶以为我们已经把目标锁定在王某身上,放松了警惕,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陈峰的表情依然严肃,“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外界都以为案件告破,真凶很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转移阵地,甚至再次作案。我们必须尽快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在他动手之前抓住他。”
李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技术科那边加紧处理监控画面,一定要尽快辨认出嫌疑人的身份。另外,扩大排查范围,以第三名受害者的小区为中心,对周边三公里内的居民、商户进行走访,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行为的外来人员。还有,关于王某的追捕工作,表面上要继续加大力度,发布通缉令,调动警力进行搜捕,让真凶以为我们还在死盯着王某,放松对我们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