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珩即刻敲定推进节奏:“我立刻向上级提交专项申请,对接卫健委与心理学会,组建专属干预专家组,制定标准化去引导化治疗流程、保密规范、风险预案。SCU全员配合跟进,负责人员摸排、沟通对接、全程风控。”
申请提交、层级审批、专家会商,流程推进得异常迅速。
这场善后工作,填补了国内心理犯罪善后领域的空白,具备极强的司法与社会价值,市局与卫健委高度重视,当天下午便正式批复:同意立项,即刻启动专项去引导化干预治疗工作。
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是方案设计、技术落地、流程搭建。
可真正落地执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遭遇了始料未及的、几乎无解的巨大阻力。
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专项工作启动首日,SCU小组与心理学会专家组分组行动,逐一对接六十二名被深度干预者,告知其真实情况,解释记忆被植入、认知被操控的事实,邀请其参与免费专项去引导化治疗,修正扭曲认知,剥离错误信念,回归正常心智。
第一轮沟通,全线溃败。
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愤怒的反驳,只有清一色的——否认与拒绝。
负责对接服刑人员的组员率先传回反馈。
监狱探视室内,隔着厚重的玻璃,周子轩听完警员与心理专家的完整阐述,脸上没有丝毫震惊、错愕、不甘,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他穿着统一的囚服,眉眼沉静,早已褪去了年少的偏执戾气,却依旧固守着内心的信念壁垒。
“虚假记忆?认知植入?”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淡淡勾起唇角,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坚定不移的笃定,“你们是想说,我这些年的执念、我认定的正义、我承受的痛苦、我做出的选择,全都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是别人灌输给我的,对吗?”
心理专家温和解释:“周子轩,你的童年创伤是真实的,但你后续极端的处事逻辑、否定规则、私力救济的信念,是被刻意引导的结果,并不是你原生的认知。参与治疗,我们可以帮你剥离外来植入,找回最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周子轩抬眼,目光澄澈却固执,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感。
“如果我所有的善恶、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持,都是被别人植入的,那我这十几年的痛苦、挣扎、反抗、复仇,算什么?我的人生,又算什么?”
这句话,瞬间堵住了所有劝解。
没有人能回答。
对于周子轩而言,承认自己被心理操控、承认自己的认知是被植入的,比坐牢、比承受刑罚、比人生尽毁,更加残忍。
坐牢,他是为自己的信念买单,他是清醒的、自主的,他有自己的坚持与骄傲。
可一旦承认被操控,他整个人、整段人生,都会彻底崩塌。
他的所有选择不再是自主抉择,所有坚持不再是个人信念,所有痛苦不再是真实遭遇,他会变成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空壳。
否定被植入的信念,就是彻底否定他整个人生的存在意义。
所以他宁愿认罪服刑,宁愿背负罪犯的标签,宁愿固守扭曲的认知一辈子,也绝不承认自己的记忆被污染、思想被操控、人生被篡改。
“我不需要治疗。”
周子轩缓缓低下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的想法,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接受任何所谓的去引导化干预。”
探视结束,沟通彻底失败。
而这,只是无数拒绝案例的开端。
对接监外执行高危人员的小组,遭遇了一模一样的困境。
一名曾因恶意报复伤人被判缓刑的年轻女孩,在听完专家的讲解后,直接红了眼,情绪激烈地全盘否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死死攥着手指,眼神偏执慌乱,“顾医生是救我的人!是他在我最崩溃、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陪着我,是他告诉我世间有不公、弱者可以自救,是他让我敢反抗伤害我的人!他怎么会操控我?是你们污蔑他,是你们想洗脑我!”
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深信不疑、奉为救赎的人生信条,是他人刻意植入的谎言;自己感恩戴德的治愈,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操控。
对她而言,顾影是暗夜里唯一的光,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支撑她活下去、撑过所有黑暗的精神支柱。承认被操控,就是亲手打碎自己唯一的信仰。
没有人愿意接受。
临界高危群体的二十三人,拒绝率百分之百。
轻度影响群体的三十二人,仅有三人愿意尝试接受干预,其余全部委婉或坚决拒绝。
夜色渐深,专项工作组的临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面色疲惫,士气低落。
一整天的奔波沟通,换来的是近乎全军覆没的结果。
苏晚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拒绝登记记录,心底一片沉重。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善后工作的终极困境——顾影植入的从来不止是认知与记忆,更是信仰与依托。
常规的错误认知,人会主动想要修正,想要摆脱。
可顾影植入的所有扭曲信念,都包裹着共情、理解、救赎、治愈的外衣。
他先精准接住所有人的痛苦,包容所有人的阴暗,理解所有人的不甘,成为患者唯一的精神寄托,再慢慢植入新的认知。那些虚假的记忆、扭曲的信念、极端的三观,早已和患者的痛苦、救赎、希望深度绑定,长在了他们的灵魂里。
剥离植入,就等于剥离他们的救赎,剥离他们活下去的精神支点。
人性最本能的自我保护,让所有人下意识否认、抗拒、抵触。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思想不属于自己,自己的坚持是一场笑话,自己的人生是被人书写的剧本。
小柯盯着屏幕上的拒绝数据,低声感慨:“太可怕了……真正的杀人诛心,不是摧毁一个人,是让你永远无法自愈,永远被困在别人的剧本里,就算真相摆在眼前,你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拒绝醒来。”
方晴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无奈:“我们以为的救赎,对他们来说是摧毁。我们想帮他们剥离病毒,可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夺走他们唯一信仰的敌人。”
陆夜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微沉,眼底是无尽的深邃。
暴风雨后的平静依旧持续,城市依旧安稳,生活依旧常态。
可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余毒未清。
顾影沉默地站在棋局之外,未曾多说一句,未曾多做一事。
但他留下的所有残局,所有被驯化的人心、被篡改的人生、被埋下的隐患,都在无声对抗着所有救赎与正义。
苏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再度浮现顾影那句穿透人心的诘问——
【你们赢了。但你们确定,赢的是正义吗?】
这一刻,她终于更深一层读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们赢了规则,赢了程序,赢了行业制裁,赢了表面的落幕。
可他们赢不了人心,赢不了执念,赢不了早已扎根灵魂的扭曲与信仰。
风暴过后,不是晴空万里。
是无尽绵长、无解无声的余震。
这场关于记忆真假、认知对错、救赎与摧毁、正义与执念的博弈,才刚刚踏入最艰难、最漫长、最无人能解的僵局。
夜色深沉,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SCU小组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工作远远没有结束。
一场无声的、针对人心的漫长救赎之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前路漫漫,阻力重重,无人知晓终点何在,无人知晓能否真正吹散这场绵延数年的心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