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穿殿而过,呼啸穿梭在巍峨庄严的阴北金銮大殿之中,卷起满堂寒凉。
殿中林立的青铜灯盏火光剧烈摇曳,明明灭灭、忽明忽暗,跳动的焰光将殿中文武百官挺拔紧绷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与朱红梁柱之上,光影扭曲交错,愈发显得整座大殿肃杀森寒、风雨欲来。
无边的沉滞压抑如同冰封的深海,死死笼罩整座宫殿。每一寸流动的空气都像是浸透了万年冰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胸腔之上,窒息、冰冷、凝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费力。
玉阶高耸,龙椅空置。
叶渊一身规制肃穆的玄色龙纹锦袍,孤身负手立在白玉高阶之上。宽大的衣袍被穿堂朔风肆意撩动,猎猎翻飞,衣间暗金龙纹在明灭灯火下若隐若现,本该是九五之尊、威压山河的帝王气度,此刻却覆满了化不开的沉郁与悲怆。
五日消沉泣血、日夜熬心,让他原本清俊凌厉的眉眼彻底蒙尘。眼底积压着无尽的疲惫、悔恨、痛苦与执拗,层层叠叠的阴霾锁死了所有光亮。
这几日,殿内文武轮番进言,字字句句皆是苦心规劝,声声句句皆是忧心朝堂。众人惧他意气用事、惧他以身犯险、惧阴北基业毁于一旦,此起彼伏的劝阻萦绕耳畔,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满心焦灼悲恸早已积压到极致,无数顾虑枷锁缠身,让他寸寸窒息。
终于,叶渊眉心狠狠一蹙,清俊眉宇拧出一道凌厉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恼意,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眸看向阶下一众忧心忡忡的大臣,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带着几分不耐却字字铿锵:
“诸位放心,无需任何人随行拖累,此番奔赴天问城,我一人独行,亲自前往!”
短短一句话,轻落于殿中,却宛若惊雷落地、巨石崩山!
方才还人声低沸、满是劝诫的整座金銮大殿,瞬息坠入死寂深渊!
是真正落针可闻的死寂。
狂风骤停,烛火微僵,百官噤声,满堂无声。
满朝文武数百臣子,身形齐齐一僵,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定身术骤然禁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张或沉稳、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上,齐刷刷涌起极致的错愕与骇然。
一双双眼眸猛地睁大,瞳孔剧烈震颤,所有人难以置信地抬头凝望玉阶之上那道单薄孤绝的帝王身影。
谁也未曾料到,经历挚爱惨死、恩仇桎梏、夜夜泣血煎熬的陛下,竟会做出这般惊世骇俗、以命搏局的疯狂决定!
孤身入南阳,独闯天问城。
那是叶无情盘踞多年的帝都腹地,杀机四伏、强者如云,是天下公认的龙潭虎穴、必死绝境!
死寂之中,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骤然划破满堂静谧。
棋漪一身规整官袍纤尘不染,身姿冷峭挺拔。听到叶渊孤身赴险的话语,她先是身形猛地一怔,清丽眉眼间闪过片刻震惊,随即眼底所有的动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极致的凝重。
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玉手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弧度。
荒唐!太过荒唐!
她步履轻动,官袍下摆扫过冰凉青砖,带出细碎沙沙声响,一步步走出朝臣队列,立于殿中正中。抬眸直视高阶之上的帝王,目光锋利如刃、字字如冰锥,狠狠扎破殿中沉闷:
“陛下!臣斗胆直言,敢问陛下一句!”
“如今南阳皇朝天问城内,常驻两位化神境绝顶大能,镇守皇城、护佑叶无情基业,威慑四方!”
“臣恳请陛下如实告知满朝文武,以您如今尚未稳固的修为、重伤未愈的身躯,这两位半步通天的化神强者,您能正面抗衡哪一位?!”
一句话,直白刺骨、毫不留情,戳破所有热血执念,道破最残酷的现实。
话音落地,满堂文武面色齐齐煞白,无人反驳、无人出声。
棋漪所言,是天下皆知、无可辩驳的铁律事实。
化神境,俯瞰凡尘、震慑王朝,乃是凌驾众生的绝顶战力。以叶渊如今的状态,经脉带伤、心神俱损、心魔缠身,别说一战两尊化神大能,哪怕仅仅对上其一,也是九死一生、毫无胜算!
众人眼底尽数浮起悲凉与焦急,却只能束手而立,无言以对。
玉阶之上,面对这般刺骨质问、残酷现实,叶渊非但没有半分退缩怯懦,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笔直挺拔。
那是刻在帝王骨血里的傲骨,是宁折不屈的血性,是背负万千罪孽、满心亏欠的担当。
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殿内摇曳烛火,穿透重重朱红宫墙,遥遥望向宫外无边沉沉夜色,穿透漫天阴霾迷雾。眼底无半分惧色、无半分悔意,只剩一片澄澈的坦然与赴死的悲怆。
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掷地有声、震彻殿宇:
“自曦儿陨命山谷、林家满门遭难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思量过,此番前行能否全身而退。”
“我从未想过与人争锋、与人硬碰,从未想过争强斗胜、凯旋而归。”
“可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山河动荡、恩怨纠葛、忠良惨死、无辜赴难,今日所有祸乱、所有血海深仇、所有人间惨剧,根源皆在我叶渊一人!”
“因我一念深情,引两国纷争;因我一己执念,害满门忠良;因我一时失控,酿无尽悲剧!”
“祸因我起,便该由我亲手终结!所有罪孽、所有亏欠、所有未了残局,今日,便由我亲自奔赴天问城,亲手画上最终句号!”
一字一句,泣血真心,句句皆是担当,字字皆是决绝。
满堂文武心神巨震,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只余满心酸涩敬佩。
就在这悲怆决绝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朝臣队列最末,一道沉寂许久的黑影骤然动了。
冥景静立良久,周身常年萦绕着森冷阴煞、淡漠疏离的气息,墨色衣袍沉静如水,面容素来冷冽无波、死寂如寒潭。
可此刻,听闻叶渊以命担罪、孤身赴死的一番话,他那双万年沉寂、无波无澜的漆黑眼眸深处,骤然炸裂一抹炽烈滚烫的光芒!
那光芒,是忠于君主的赤诚,是敬佩仁德的热烈,是生死相随的决绝!
常年紧绷冰冷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一抹极浅却无比坚定的弧度,凛冽眉眼尽数化作忠勇无双。
没有丝毫迟疑、半分犹豫。
“咚——!”
一声沉重至极的双膝跪地巨响,轰然震彻整座金銮大殿!
坚硬青砖承受重重撞击,微微震颤,余音回荡殿中。
墨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而下,衬得他面容肃穆虔诚。冥景昂首抬头,目光灼灼凝望高阶之上的帝王,嗓音素来清冷低沉,此刻却沙哑铿锵、铮铮如铁,字字落地有声,响彻九重宫阙:
“臣,阴北四都卫——鬼!冥景!”
“此生为陛下而生,为阴北而战!今日陛下以身赴险、以命担责,臣愿紧随陛下左右,同生共死、同进同退,前路万丈深渊,亦永不相弃!”
这一跪,是臣子赤诚之心;这一言,是生死不负之诺!
震得殿中摇曳烛火剧烈一颤,火光冲天一瞬;震得满殿文武心神剧震、眼眶发热;震得这世间最纯粹的君臣忠义,深深镌刻在每一个人心底!
殿内的寒凉气流彻底凝固,冰冷空气僵硬如铁。
青铜灯盏的火苗微微颤抖,昏黄微光映在每一位臣子脸上,人人面色惨白、心绪翻涌,心底又酸又热,五味杂陈。
众人尚且沉浸在冥景生死相随的震撼之中,未能回神,队列正中,一道儒雅挺拔的青衫身影骤然跨步而出!
于浩素来温润从容、淡然通透,一柄折扇常伴身侧,谈笑定乾坤、从容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