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天问城,城郊赏景林。
时值暮秋,林间晨雾浓重如纱,白茫茫的水汽层层叠叠漫过古木枝桠,缠绕着连绵林海,将整片山林笼在一片朦胧沉寂之中。枝头残叶簌簌零落,铺了满地枯黄,风过林梢,卷起细碎落叶与微凉雾气,无声无息流转,四下寂静无人,唯有风声轻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苍凉。
长空之上,剑气凌云,踏风之声破开林间死寂。
林羽一袭素白长衫纤尘未染,身姿挺拔却满带疲色,双膝微曲,稳稳凌空踏在一柄清霜长剑之上。剑身莹白冷冽,流转淡淡寒光,托着他单薄的身形悬于云海雾涛之间。
他双臂死死收紧,小心翼翼环抱着怀中冰冷僵硬的躯体——那是含冤惨死、曝尸城头三日的父亲,林洪。
老者头颅无力歪靠在他肩头,发丝枯槁凌乱,面色灰白如死,毫无半分血色。圆睁的双目未曾阖上,眼底残留着临死前的悲愤与不甘,唇角凝固着一抹暗红血沫,是酷刑折辱、气血尽竭留下的最后痕迹。冰冷的躯体毫无温度,僵硬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一寸寸冻透林羽的四肢百骸,刺得他心口生生发疼。
一路疾驰奔逃,他不敢松懈半分,不敢落泪失态,唯有死死抱紧父亲遗体,拼尽全力想要带这具受尽屈辱的忠魂,逃离这座冷血无情的天问城。
身侧不远处,赵管家踏剑紧随其后。
赵管家两鬓早已霜白,满脸沟壑皱纹刻满半生沧桑,一身深色黑袍被凛冽长风灌得鼓鼓作响,猎猎翻飞。本该垂垂老矣、步履蹒跚的年岁,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坚硬,如同一根屹立百年、风雨不倒的林家旗杆,傲骨铮铮,未曾弯折半分。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死死锁定前方雾色深处的去路,目光沉凝如铁,周身气息紧绷到极致,每一寸神经都时刻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家世代忠良,三世恩德相托,他半生追随,早已将林家荣辱、生死与共刻入骨血。今日少主亡命、家主惨死、家族倾覆,他这把残朽老骨,便是林家最后的屏障。
两人借着林间浓雾隐匿身形,全速穿行,只求尽快远离皇城势力范围,寻一处静谧之地,让林洪入土为安,告慰忠魂。
可就在前路雾气最浓、即将穿出赏景林腹地的刹那!
漫天翻涌的白雾骤然一滞,随即轰然向两侧散开,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撕裂!
天地间的风瞬间静止,林间簌簌落叶尽数悬停,整片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压抑的凝滞。
一道孤冷玄色身影,静静孑立在半空云海中央,恰好横断两人所有去路。
那人周身萦绕着淡淡幽冥黑雾,雾气缠绕衣袂,衬得身姿孤冷出尘。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垂握一柄狭长漆黑长剑,剑体暗沉无光,刃身镌刻着一道道扭曲诡谲的魔纹,纹路深处隐隐流转幽暗戾气,森森慑人。
是烛梦。
阴北四都卫之首,执掌魔位,如今身居南阳国师,一身通天彻地的化神修为,纵横两国,罕有敌手。
他静静立在前方,无波无澜的眼眸淡淡扫来,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凌厉杀意,可那化神大能独有的碾压气场,已然牢牢锁死整片空域,封死林羽与赵管家所有退路。
前路断绝,杀机暗藏。
赵管家瞳孔骤然紧缩,心头猛地一沉!
他心知今日绝境,来不及半分犹豫,脚下剑罡暴涨,身形骤然前掠一步,义无反顾地将林羽死死护在身后!
苍老的身躯单薄孱弱,却硬生生撑起一片屏障,直面眼前这位天下顶尖强者。他喉头滚动,年迈沙哑的嗓音绷得笔直,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一字一顿沉声道:
“少爷!你速速带着老爷遗体走!这里,老奴来拦他!”
他修行一生,止步化灵境数十年,终生难窥化仙门槛。
化灵与化仙,是云泥之别、天地之差,更别说与化神境的差别了
以他老朽残躯、末路修为,对战通天彻地的化神大能烛梦,无异于飞蛾扑火、螳臂当车,结局早已注定,唯有一死而已。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决然赤诚。
林羽看着老者挡在身前、毅然赴死的背影,心口骤然酸涩发胀,滚烫的热泪瞬间涌上眼眶。他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赵管家宽大的黑袍衣袖,声音压抑着剧烈哽咽,颤抖不已,却依旧强行稳住心神,沉稳开口:
“赵管家,别傻了。你的化灵修为,根本拦不住他分毫。要走,我们一起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此赴死。”
家族倾覆,亲人尽殁,父亲惨死眼前,他已是孑然一身。如今仅剩相伴数十年的老管家不离不弃,他怎能再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为自己葬身于此?
“少爷!事到如今,岂能任性!”
赵管家猛地用力,狠狠挣开林羽紧握的手,力道决绝,不留余地。他转头回望身后的少年,眼底是半生护佑的温柔,更是誓死无悔的赤诚,字字泣血,声声铿锵:
“老奴这条命,本就是林家的!”
“当年边境战乱,老奴流离失所、濒死荒野,是你祖父心善,将我捡回林家,赐我衣食、予我安身、教我立身!若无林家,早无今日的我!”
“林家养我半生,我便护林家一世!如今家主已逝,你是林家唯一血脉、最后遗脉!只要你活着,林家的根就还在,林家忠良之名就不会断绝!”
“今日,老奴这条残命,不值一提!拼尽一身修为、一身血肉,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少爷杀出一条生路!走!快走!”
老者声嘶力竭,句句真心,满腔忠烈,震彻林间。
林羽伫立原地,浑身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滚烫,泪水终究控制不住地在眼底翻涌。
他低头望向怀中父亲冰冷僵硬的遗体,看着父亲不甘圆睁的双目,又抬眸望向烛梦那双淡漠冰冷、不含半分情绪的眼眸,心底悲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国破、家亡、亲死、途绝。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与苦涩,低声苦笑:
“赵管家,你的心意,我尽数领下。可林家已然倾覆覆灭,满门忠烈尽数埋骨黄土,我早已是孤家寡人。我不想再连累你,搭上你这条命。你走吧,从此天高路远,你自由了。”
话音凄怆,字字悲凉。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半空之上,一直默然静立的烛梦,终于缓缓开口。
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彻骨寒意,打破林间悲壮沉寂,裹挟着化神强者的威压,冷冷落下:
“咳咳。”
“你们二人,当着我的面商议生死去留,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放心。今日此地,前路断绝,后路封死,谁也走不了。”
话音落定的刹那!
烛梦周身萦绕的淡淡黑雾骤然狂暴翻涌、冲天而起!
无数幽暗魔气缠绕剑身,那柄漆黑魔剑瞬间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浓郁戾气,剑体震颤嗡鸣,魔纹尽数亮起猩红幽光!
他手腕骤然翻转,魔剑破空而出!
漆黑剑光化作一道撕裂云雾的磅礴黑虹,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穿透重重雾气,直刺林羽、赵管家二人要害!
绝杀一剑,快如惊雷,避无可避!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彻整片赏景林!
狂暴的气浪轰然四散,周遭浓雾瞬间被碾压、吹散、荡然无存!林间古木剧烈震颤,繁枝残叶尽数崩落,满地落叶翻飞冲天,整片山林狂风大作、狼藉一片!
就在黑虹剑势即将贯穿二人身躯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炽烈赤红的烈焰剑光,骤然从侧方虚空爆冲而出!
火光滔天,焰纹灼灼,一柄通体赤红、剑身缠绕不灭魔焰的长剑骤然横亘长空,稳稳挡在两道人影身前!
焰魔剑剑体剧烈震颤,熊熊烈火疯狂燃烧,层层叠叠的火焰屏障死死抵住漆黑魔剑的绝杀攻势!
一黑一红两道极致魔功剑锋轰然相撞,魔气与烈焰疯狂交织、对冲、碾压!
狂暴的力量扭曲周遭空气,虚空泛起层层涟漪,震得下方整片林海枝叶簌簌崩碎、簌簌坠落,大地微微震颤!
僵持对峙的剑光中央,一道灰衣身影稳稳伫立,身姿挺拔孤冷,无惧眼前通天威压。
面容清癯冷峻,眉眼淡漠无波,一双眼眸沉如万年寒潭,不起分毫波澜,周身气息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是冥景。
烛梦瞳孔骤然一缩,待看清那柄独一无二、专属于鬼位的焰魔剑,看清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时,眼底瞬间怒火暴涨,积压多年的怨怼、不甘、愤懑瞬间喷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冥景,声音冷冽凌厉,满含怒意厉声喝道:
“冥景!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狂风烈焰之中,冥景稳稳握紧震颤不止的焰魔剑,手臂青筋微绷,死死抵住烛梦的攻势。清冷无波的嗓音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刻入骨髓的郑重与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回荡长空:
“你难道忘了,二十五年前,你我四人立于阴北皇宫阶前,立下的山海誓言?”
“忘了?”
烛梦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积压多年的郁结瞬间爆发!
他骤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苍凉、悲愤嘶哑,穿透漫天风焰,震得林间残留的飞鸟惊惶四散、冲天逃离!
苍凉的大笑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满是自嘲、不甘与绝望。
良久,笑声戛然而止。
烛梦骤然垂首,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冰封雪覆的冰冷与深入骨髓的怨毒,字字冰冷刺骨:
“誓言?”
“冥景,你如今竟还敢与我谈论誓言?!”
“你睁眼看看,今日的阴北,还是二十五年前的阴北吗?!”
“二十五年前的阴北,先帝临朝、圣明宽厚,朝堂清明、文武同心!你我四人身负四都卫荣光,少年意气、壮志凌云,一心护山河无恙、守皇室千秋!那时的誓言,护的是朗朗乾坤、清明盛世!”
“可如今呢?!”
他陡然厉声嘶吼,胸腔积压二十五年的悲愤尽数爆发:
“如今的阴北,皇权旁落、山河破碎、旧人尽散、盛世崩塌!就连端坐龙椅、执掌阴北山河之人,都早已不是当年先帝血脉!”
“旧誓所护之国,早已覆灭崩塌!这份山河破碎、人事全非的誓言,如今,还有半分意义?!”
一语落地,漫天风焰似乎都为之凝滞。
二十五年风雨沉浮,半生离散飘零,所有执念、所有坚守、所有遗憾,尽数凝在这一问之中。
时光骤然回溯,岁月倒卷,重回二十五年前,那个残阳泣血、山河明朗的午后。
彼时,阴北盛世安稳,国泰民安,皇宫巍峨壮丽,白玉台阶绵延千层,澄澈碧空之下,残阳如血,漫天霞光染红九重宫阙,染红殿前开阔空场。
大殿之前,旌旗猎猎,四道挺拔少年身影笔直跪地,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眼底盛满热血赤诚、山河壮志。
四柄代表阴北四都卫至高荣耀的旗帜,笔直竖立在四人身后,清风卷动旗面,猎猎作响,铮铮有声。
最前方的少年,年少冷峻、眉目锋利,正是年少的烛梦。
一身玄色劲装利落飒爽,手持初生魔剑,眸光坚定赤诚,抬头遥望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字字铿锵、震彻天地,立下毕生不渝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