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北皇城,紫宸大殿深垂静谧。
九重殿宇巍峨沉肃,四立的鎏金蟠龙柱通体鎏光冷硬,在殿内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片森冷肃然的金属光泽。龙涎香袅袅升腾,细碎烟丝缓缓缠绕梁柱,漫过空旷大殿,偌大朝堂寂静无声,唯有香灰簌簌坠落的微响,轻轻落于冰冷玉砖之上,衬得殿内沉滞压抑,万籁俱寂。
高位龙椅凌驾九阶玉台,威仪万方。
叶渊一身规整肃穆的玄色龙纹朝服,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纹盘踞衣身,在明暗烛火间隐隐流动着帝王威仪。他身姿挺拔如峰,脊背笔直不折,可眉宇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霾,连日操劳国事、牵挂旧人,让他眼底覆满疲惫,藏着无人窥见的落寞。
修长骨感的指尖轻轻捏着一张粗糙麻纸纸条,纸张轻薄,却重逾千斤,死死压在他心头。指腹用力收紧,指节层层泛白,透着紧绷到极致的隐忍。
纸上字迹凌厉苍劲、笔锋张扬利落,是于浩独有的笔墨风骨,字字清晰,入纸三分。可此刻落在叶渊眼底,每一个字都似淬满寒冰、裹着离别的凛冽,刺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发疼,酸涩难忍。
「陛下,臣感应魔界出事了,臣走了,若三年内我没回来,陛下就去魔界找我。」
——于浩
寥寥二十余字,无多余叮嘱,无半分絮语,只有仓促离去的决绝,与一句沉甸甸、生死未卜的约定。
叶渊垂眸凝望纸面,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从起笔到收锋,反复细读、反复回味,不知往复了多少遍。每一次凝视,眼底酸涩便重一分,心口压抑便沉一寸。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孤身入局,浮沉半生,知己寥寥。
于浩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是伴他闯过绝境、陪他熬过孤寒、懂他隐忍、知他难处的唯一知己。朝堂权谋,绝境破局,处处都有于浩运筹帷幄的身影。可如今,那人不告而别,孤身奔赴凶险莫测的魔界,只留一纸短笺,一纸约定。
魔界万年诡谲、杀机遍布、法则紊乱,是诸天万界公认的绝境凶地。
到底是何等滔天变故、何等紧急危局,能让素来沉稳从容、万事谋定后动的于浩,来不及辞行、来不及安顿后事,只能仓促留字?
万千担忧、无尽牵挂、满腹不安,尽数翻涌胸腔,堵得他呼吸发紧、心口发闷。
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层层隐忍的屏障,再也克制不住。
晶莹泪珠顺着他轮廓凌厉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冰凉暗沉的龙案之上。「嗒」的一声轻响,细碎水渍迅速晕开,浸透案面木质,凝成一小片深色湿痕,转瞬又被殿内微凉气流吹干,只留一抹无处安放的悲凉。
帝王冷面,从不轻泪,今日却为知己离别,湿了龙颜。
正当叶渊心神纷乱、沉郁怔忡之际,殿外青石长街上传来沉稳厚重、步步铿锵的脚步声。
甲胄摩擦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破开大殿死寂。
冥景一身寒冽银甲披身,铠甲纹路细密规整,边角尚沾着未拭尽的边关黄土与风沙,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气场凛冽。他一路快步入殿,行至玉阶之下,单膝重重跪地。
「铮」的一声,银甲碰撞脆响彻殿,肃穆铿锵。
他抬眸望向高位帝王,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肃杀,嗓音低沉有力,字字郑重:
「陛下,急报!暗魔帝国近期蠢蠢欲动,无视两国边境盟约,频频派遣铁骑越界入侵,在我阴北边境烧杀掳掠、屠戮百姓、损毁村镇,无恶不作!短短三日,我方三座边陲重镇尽数被战火焚毁、沦为焦土,边民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边境防线岌岌可危!」
话音落定的刹那,整座大殿的空气彻底凝滞。
原本萦绕殿中的淡淡龙涎香气,仿佛都染上了凛凛杀伐、沉沉戾气。无边沉肃笼罩四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渊缓缓抬眸,修长指尖轻轻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
转瞬之间,方才眼底所有脆弱、所有酸涩、所有离愁别绪尽数敛去,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九五帝王独有的冷厉威严,是执掌万里河山的沉稳决绝,是护佑家国百姓的铁血担当。
他微微前倾身姿,眸光沉沉落于阶下跪地的冥景身上,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边境百姓流离受难,国土寸寸遭侵,已然不能再拖!」
「他们欺朕新继大统,以为阴北朝局初定、根基未稳,便敢肆意猖獗、犯我疆土、辱我国威!」冥景咬牙沉声,眼底燃着烈烈怒火与不甘,再次重重叩首,恳切请命,「臣恳请陛下御驾亲征!」
「请陛下亲率大军出征暗魔,一战击溃敌寇锐气,扬我阴北国威!扫清边境宵小、平定边陲战乱,一统阴北山河,让四海诸国皆知,我阴北新君,从不容任何人犯境分毫!」
「是时候,一统阴北,安定山河了。」
叶渊低声重复一句,嗓音沉凝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这句话,既是回应冥景的恳请,亦是对自己、对万里阴北山河的郑重许诺。
他修长指尖缓缓抚过龙案之上铺开的千里舆图,指尖划过边境破碎的镇城疆域,眸光骤然一厉,眼底掠过凛冽杀伐之气。
暗魔寻衅,百姓受难,山河蒙尘。此战,非打不可!
「传朕旨意!」
叶渊抬手扬声,帝王诏令肃彻大殿,威震朝堂:
「点阴北精锐大军二十万,整备甲胄粮草、军械战马,三日后辰时,于北城门外接驾集结!朕亲率三军,北征暗魔,平定边患,护我山河!」
「臣,遵旨!」
冥景重重叩首领旨,起身刹那,素来沉静的眼底燃起振奋滚烫的光芒。
他追随陛下半生,深知这位少年帝王心怀苍生、傲骨铮铮。今日御驾亲征,定能扫平边乱、安定四方,换来阴北万里太平。
......
三日转瞬而过。
阴北北城门之外,长风猎猎、旌旗漫卷。
二十万精锐大军列阵旷野,黑压压兵甲林立、刀枪如林,寒铁铠甲映着天光,凛冽锋芒横贯千里。三军号角声声长鸣,雄浑嘹亮的声浪震荡四野,震慑长空,铁血肃杀之气铺天盖地,笼罩万里边疆。
叶渊一身寒铁银甲覆身,外罩一袭猩红镶金披风,长风掠过,烈烈翻飞、张扬飒然。他端坐于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踏雪宝马之上,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眉眼冷厉威严,一身帝王戎装,尽揽山河锐气。
冥景一身灰银劲装随行,腰间焰魔剑静悬腰侧,暗沉剑鞘流转幽幽红光,杀气内敛、蓄势待发,静静伫立在帝王身侧,寸步不离。
三军开拔,浩荡北征。
万千马蹄踏过黄土荒原,铁蹄铿锵、声势浩荡,卷起漫天滚滚烟尘,一路向北,直指边境战场。大军行途规整、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尽显阴北铁军风骨。
一路奔袭,数日疾驰,大军终抵北境最前沿——黑石隘口。
此地是阴北与暗魔帝国的交界咽喉,地势险峻、两山夹峙,是兵家必争之地,过此隘口,便是暗魔掌控的域外疆域。
正当三军稳步前行之际,前方探马快马疾驰而来,翻身落鞍,单膝跪地急报:
「启禀陛下!前方三里处发现连片边境民宿群落,地界荒僻诡异!再往前百里,便是暗魔帝国实际掌控的势力范围!」
冥景眉头微蹙,翻身下马,快步至踏雪马前,单膝沉跪禀报:
「陛下,此地向来是南北商旅往来、边民聚居之所,本该人声鼎沸、烟火寻常。可探马回报,整片民宿区死寂无人、毫无生息,周遭草木尽数枯黄焦黑、土地干裂泛暗,萦绕着一缕极淡极邪的诡异魔气。」
「此地静谧反常、暗藏蹊跷,恐有暗魔伏兵设下的陷阱埋伏。大军贸然突进,极易陷入包围,亦会误伤隐匿的无辜百姓。臣请命,先行独自探查虚实,探明隐患、确认安全,再引大军前行!」
叶渊眸光远眺,越过层层军阵,望向三里之外那片死寂荒芜的民宿群落。
荒林枯草,死气沉沉,无风无鸣,无虫无鸟,处处透着死寂诡异。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笃定:「不必单独前往,朕与你同去。」
事关边境隐患、三军安危,他不能坐视属下涉险,更要亲自探查,摸清暗魔底牌。
话音落,两人同时翻身下马,将踏雪宝马与随身甲兵尽数交由身后亲兵看管。
叶渊转头望向身侧伫立、沉稳持重的石将军,这位老将戍守边疆数十载,沉稳可靠、心思缜密,是他最信任的边关肱骨。
他压低嗓音,字字严肃、句句郑重,下达密令:
「石将军,听朕指令。即刻率领二十万大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严守阵型、就地休整,任何人不得擅自前行、不得私起争端。」
「若一个时辰之内,朕与冥景未曾从民宿之中现身归来,你即刻统领大军全速折返阴北皇城,第一时间禀报棋漪大人,严守皇城、稳控朝局,切勿贸然来援。」
「切记,万事谨慎,隐忍待机,不可轻举妄动。」
石将军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洞悉此事凶险至极,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抱拳躬身,沉声领命:
「末将谨遵陛下圣谕!定死守军纪、稳守军阵,绝不有误!」
安排妥当三军后路,叶渊不再多言,转身与冥景并肩,缓步朝着前方死寂的民宿群落缓步走去。
越向前行,周遭气息越是诡异。
白日天光尚且明朗,可民宿区内却莫名暗沉压抑,光线昏暗晦涩。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积的陈旧霉腐气息,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魔气,丝丝缕缕、沁骨寒凉。
连片屋舍错落排布,木门大多虚掩破败,院内桌椅歪斜、器物散乱,锅碗倾覆、杂物遍地,处处透着仓促逃离、骤然废弃的狼狈迹象,显然此地百姓是遭遇巨变,仓皇弃家而逃。
两人脚步轻缓,稳步深入民宿腹地。
行至中段,周遭土质悄然异变。
原本寻常的黄土地面,渐渐变得极致干燥坚硬,寸草不生、干裂斑驳,泥土深处隐隐透着暗沉的墨黑色泽,那是长期被魔气侵染侵蚀的痕迹。
空气之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魔气渐渐浓郁,阴冷诡谲的气息层层叠加,萦绕周身,缠人肌理、扰人心神。
冥景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神色一肃,抬手示意叶渊止步戒备。
他五指微拢,轻轻抚上腰间焰魔剑的剑鞘,沉寂的剑身瞬间微微震颤,赤红焰纹隐隐亮起微光,感应着周遭愈发浓郁的邪祟魔气。
「陛下小心。」冥景嗓音压低,沉声道,「纯正阴寒魔气,绝非普通暗魔小兵所能掌控,源头就在民宿最深处,内里必有高人蛰伏。」
话音未落,冥景足尖骤然点地,身形如一道赤色残影,踏风掠空,朝着民宿最深处极速飞掠而去。
叶渊眸光一凝,心念一动,背后问天剑应声出鞘半寸!
清冽湛蓝的剑光流转周身,纯净浩然的剑道真气萦绕己身,护住周身经脉百骸。他脚步踏起轻灵身法,紧随冥景之后,纵深突进。
不过数息,两人已然抵达民宿尽头。
视野豁然开阔,一方破败孤零的木屋静静立在荒草深处,孤零零伫立在整片死寂民宿的最腹地。
屋顶茅草大片稀疏脱落,朽坏的木梁歪歪斜斜支撑着残破房檐,风一吹便簌簌落灰、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狂风便可将整间木屋彻底摧垮。屋前石阶布满厚密青苔,湿滑暗沉,周遭寸草不生、死气彻骨,荒凉到了极致。
冥景上前两步,抬手轻屈指骨。
「咚咚咚——」
三声轻叩,声响清脆,在死寂无人的荒林木屋前,显得格外突兀惊心。
就在叩声落下的刹那!
木屋内部,骤然爆发铺天盖地、浓稠如墨的狂暴魔气!
漆黑魔气如同决堤江海,瞬间冲破木屋门窗,翻涌肆虐、冲天而起,带着刺骨蚀骨的极致寒意,瞬间笼罩整片空域!
魔气浓稠凝滞、压抑凶险,裹挟着沉沉威压,疯狂向外席卷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