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压下来了。
遮天蔽日的黑色借条,像一座倒下来的天,朝着平原上每一个人头上砸。
殷红的金色丝线在浪头里一寸寸碎裂。林清寒的雷光被墨纸淹没,连闪都闪不出来。十万阴兵举着盾,可那些借条直接穿过盾牌,缠上阴兵的脚踝、缠上阴兵的长矛、缠上阴兵的咽喉。
一个接一个阴兵,被压成新的借条,卷进浪里。
“陆渊!!”殷红嘶吼,“挡不住——这东西挡不住!!”
算盘先生抱着账本,被浪头的余波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账本死死按在胸口,不让它被墨纸蹭到。
行长坐在纸山顶上,空白的脸平静地看着。
“看见了吗,陆渊。”
“这就是债务。”
“你打不赢。你跑不掉。你身后这些人,每一个都会变成我账上的一张新纸。”
“然后是你。”
“你那十七亿三千万的债,连本带利,今天结清。”
黑色浪头,在陆渊头顶三尺,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陆渊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迎着那座黑色的纸山,一步,一步,走到了阵前。
“陆渊你疯了——!”林清寒嘶声喊。
陆渊没回头。
他抬起手,从算盘先生怀里,抽出了那本厚账本。
账本封皮上,写着两个大字:清算。
“算盘先生。”陆渊说,“你跟了我这么久。这本账,你背熟了没有?”
算盘先生一怔。
随即,这个民国老会计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几十年都没有过的光。
“东家。”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民国二十三年,小的在裕通当铺做账房。这本账,小的闭着眼,都能背。”
“好。”
陆渊把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苏小夜!”
“在!”
秦九歌耳麦里,苏小夜的声音瞬间接了进来,带着电流的嘶鸣。她在人间,三块屏幕全开,手指已经搭在了键盘上。
“数据库,拷出来没有?”
“全拷出来了!”苏小夜声音尖而快,“纳斯达克总行库、清算部作战账、投资部资产包明细、客户部百年分红记录——全在我这儿!陆渊,你说,怎么用!”
陆渊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那座压在头顶的黑色纸山。望向纸山顶上那张空白的脸。
“冥行的规矩。”他说,声音不高,却借着规则波动,传遍整片虚空,传遍每一张借条,传遍每一个飘在半空的亡魂,传遍每一个正在被墨纸吞噬的阴兵和觉醒者。
“我问你。”
“冥行条例第三百一十二条,怎么写的?”
行长那张空白的脸,微微一僵。
“债务人,对账单有异议的,有权申请——债务法庭。”陆渊一字一句,“由审计方出具账册,由第三方数据库佐证,公开质证。证据成立,账册重算。”
“你——”行长的声音变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陆渊笑了。
他把账本,“啪”地一声,展开在虚空里。
账本很大。展开的瞬间,泛黄的纸页像一面墙一样铺开,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名字、日期。
“算盘先生。”
“在!”
“念。”
“是!!”
算盘先生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点在账本第一页。他清了清嗓子。那是他几十年做账房先生,在柜台后面念账的、又老又稳的声音。
“冥行总行,截至今日,表内应收账款总账——”
“三十七亿两千六百万冥符。”
“其中,”他的手指往前一滑,停在一页红字上,“虚假挂账——”
“十四亿九千零四十万。”
“占比——”
算盘先生抬起头。
“百分之四十。”
整片虚空,“嗡”地一声。
那些压在头顶的借条,那些正在吞噬阴兵的墨纸,那些飘在半空的亡魂——全部,顿了一下。
“你胡说!”行长厉喝,“那是审计污蔑!那是你那本破账——”
“我没说完。”算盘先生冷冷打断他。
这是他几十年里,第一次敢这么跟一个“神”说话。
“第一笔假账。”他念道,“阳极城,外城,王二柱。死于民国二十七年诡域暴动。死亡时间——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七。”
“冥行挂账起始日——”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八。”
“挂账金额——三百二十冥符。”
“计息方式——”算盘先生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日息千分之五,利滚利,至今——”
“本息合计,四千一百二十七万冥符。”
“一个死人。”
“一个死了八十九年的人。”
“你们还在每天给他算利息。”
“还在每天给他寄催款单。”
“还在每天,从他的后人头上,扣这笔根本不存在的债。”
虚空里,一片死寂。
那些飘在半空的亡魂里,有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短打的老汉,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算盘先生,嘴唇哆嗦。
“王……王二柱?”
“那是我爹。”
“我爹……我爹死了八十九年……我家……我家三代人,一直被冥行上门催债……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是我爷爷欠的……”
老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嚎啕大哭。
“第二笔。”算盘先生没有停。
“阴阳巷,李家媳妇。死于献祭。死亡时间——七十年前。”
“挂账——灵魂折价,作为‘抵押物残值损失’,挂账两千冥符。”
“利息滚到今天——”
“一千八百万。”
“殷红。”算盘先生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
殷红浑身巨震。
李家媳妇。
那是她。
七十年前,祭坛上,被献祭的那个新娘。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死后,冥行还在拿她的“灵魂残值”,每天计息。
“第三笔。”
“城北,陈记铁匠铺。陈铁匠,死于四十年前一场炉炸。他儿子接手铺子,勤勤恳恳还了四十年。还到昨天,本以为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