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显示——”算盘先生翻了一页,“还差一千二百万。”
“为什么差?因为冥行每三年,自动给他涨一次‘违约率上浮’。他从来没有逾期过一天。”
“第四笔。”
“外城,孤儿巷。二十三个孤儿,从来没借过一分钱。”
“账上显示——二十三人,每人名下,挂着一笔‘幼年教育贷款’,合计八万冥符。利息滚到今天,每人一千一百万。”
“这笔贷款,是谁替他们签的字?”算盘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是冥行自己。是你们,拿着这群孤儿的生辰八字,自己给自己放的贷。”
“第五笔。”
算盘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最后一笔。”
“阳极城,陆瑶。”
陆渊浑身一震。
那是他妹妹的名字。
“死于红月夜。死亡当天,冥行系统自动给她名下,挂了一笔‘未偿亲情债’——金额,是陆渊这一辈子,将要赚到的所有钱。”
“这笔账,”算盘先生死死盯着纸山顶上那张空白的脸,“是从她死的那一刻起,开始,每天计息的。”
虚空里,死一样的静。
陆渊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了。他那十七亿三千万的债,那笔把他逼到命格抵押的债——其中有一笔最阴的,是从他妹妹死的那一天,就开始,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算盘先生一页一页念下去。
一个一个死人。
一个一个死了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的人。
一笔一笔,被冥行从坟里挖出来,挂在账上,利滚利。
那些飘在半空的亡魂,越听,越抖。越听,越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一个接一个,所有亡魂,缓缓转过头,望向纸山顶上那个空白的身影。
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被压了几千年、终于看见光的眼神。
“够了!!”
行长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那堆由万古借条叠成的身躯“哗啦”作响。
“苏小夜!”陆渊根本不理他,“数据库!”
“来了!!”
人间。
苏小夜十指如飞。
一块巨大的、由金色数据流组成的光屏,隔着两界,硬生生在深渊王座上空展开。光屏上,一行行、一列列,全是冥行总行的原始数据库记录。没有修饰,没有删改,是冥行自己的系统,记下来的原始黑账。
“纳斯达克总行库,第三万七千二百个应收账户!”苏小夜的声音通过数据流,清清楚楚传遍整片虚空,“其中——死亡账户,一万一千三百个!占比百分之三十!”
“清算部作战账!”
“近一百年,强制收割人类气运,总计——四十六万次!每次收割,都伪造了一份‘自愿抵押协议’!协议签字时间,全部晚于当事人死亡时间!”
“投资部资产包明细!”
“三十七个资产包里,真实资产——零。全部是拿死人账、拿伪造抵押、拿收割来的人类气运,包装出来的空壳!”
“客户部百年分红记录!”
“一百年,客户部从总行拿走的分红,折合——三亿冥符。而总行账上,这三亿,被记成了‘坏账损失’。”
“也就是说——”
苏小夜深吸一口气。
“冥行总行,表内总资产,三十七亿。其中,十四亿是假账。十一亿,是拿死人挂出来的。剩下的十二亿,是收割人类气运包装出来的空壳。”
“真实净资产——”
“负数。”
“负数十四亿。”
“冥行总行,”苏小夜一字一顿,“早已资不抵债。”
——
“轰——————!!!”
那一瞬间。
整片虚空里,所有亡魂,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喊。不是叫。
是一种几千年压在胸口、终于吐出来的气。
哭声。骂声。嚎啕声。一声叠一声,从每一个亡魂的喉咙里、从每一张借条的墨字里、从每一道数据流的波纹里,炸开来。
“资不抵债?”
“这东西……早就资不抵债了?”
“我们……我们世世代代还的债……是一个空壳?”
“它根本……根本没有那么多债啊!!”
压在陆渊头顶的那座黑色借条海啸——
开始崩了。
不是被力量打散的。
是纸自己,从里面碎开的。
行长那张空白的脸死死盯着展开的账本,盯着那块金色数据库光屏,盯着底下千万双眼睛。他张开嘴,想喊什么。
可他释放出来的那些毁灭契约、那些黑色借条、那些要把所有人压成抵押物的浪头——
在完整证据面前。
一张,一张,一张。
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化为飞灰。
“不……”
行长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可能……我坐了五千年……我怎么会……资不抵债……”
“你问我?”陆渊往前一步,“我问你。你账上三十七亿应收,十四亿是假的。十一亿是挂在死人头上的。剩下十二亿,是你拿活人气运吹出来的泡沫。”
“你拿什么还?”
“你拿什么,还阳极城那些,被你抽走了灵魂的老人?”
“你拿什么,还殷红那一百年,连笑都不会笑的日子?”
“你拿什么,还维多利亚那张,被你亲手剃掉的脸?”
陆渊每问一句,行长那具躯体,就裂大一分。
“你拿什么,还我妹妹——那条,根本就没做错任何事,就被你挂上‘亲情债’的命?”
他那具由万古借条叠成的躯体。
开始剧烈抖动。
开始开裂。
纸缝里,渗出黑色的墨。
算盘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这一辈子,在当铺柜台后面,拨过多少算盘,算过多少笔账。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那把老骨头,会站在一座神的面前,一笔一笔,把神的假账,当众念出来。
他忽然觉得,值了。
那民国二十三年没救回来的女儿,那几十年的压抑,那一笔一笔被冥行逼着认下的假账——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去处。
“东家。”他哑着嗓子说,“账,念完了。”
陆渊点了点头。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纸山顶上那个,正在一寸一寸塌下去的身影。
“听见了吗?”他说。
“这,就是你五千年,真正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