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跪了下来。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举着孩子,让他看天上那轮正在变白的月亮。
“小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月亮,不红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红月夜里,来抓人的鬼了。”
孩子不懂。他只是伸出小手,去够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苏小夜坐在三块屏幕前,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倒计时。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通红。
“还有……还有二十八分钟。”
“还有十九分钟。”
“还有十分钟。”
——
深渊里。
传送门,已经能看见了。
那道悬在数据流通道尽头的、两界通道的门,正在疯狂地摇晃。门的边缘,一道一道裂开黑色的缝。门里,透出来的是人间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
“快——!!”
“快到了——!!”
觉醒者们呐喊着,朝着那道光,狂奔。
陆渊最后一个跑到门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整座深渊王座,已经彻底化为一片废墟。纸山垮了。星空灭了。数据流平原裂成了无数块。那些没能撤出来的、倒在半路上的人,那些解放了却最终没能走出深渊的亡魂,静静地躺在废墟里。
十万阴兵。
下去的时候,是十万。
现在,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两万。
惨胜。
赢了。
可这个“赢”字,压在他心上,比那十七亿三千万的债,还要沉。
十万阴兵,折了八万。一百二十七个觉醒者,跟着他走出来的,不到七十。那些从K线里、算盘河里解放出来的亡魂,一大半,选择了留在废墟里——它们说,它们已经走了太久,累了,想在这片终于不再有人催债的土地上,好好躺一躺。
陆渊没有劝。
他只是对着那片废墟,深深鞠了一躬。
“陆哥!!”门前,殷红冲他伸出手,“过来!!门要关了!!”
陆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他转过身。
鬓角大片的白发,在深渊最后一阵狂风里扬起。
他迈步。
身后,殷红跟上来,默默把一只手,轻轻扶在他胳膊上。她没说话。她知道这个人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问他累不累。
林清寒断后,最后一道雷光劈开头顶塌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纸。
算盘先生被两个觉醒者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沉下去的废墟。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那些埋在废墟里的人,一笔一笔,念往生账。
疯帽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他摘掉礼帽,抱在胸前,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不闲着。
“小子!”他冲陆渊喊,“下次开会,记得叫上我!我这一股,虽然小,但也是股东!”
陆渊被他气笑了。
“行。”他说,“董事会,给你留个旁听席。”
“一言为定!”
维多利亚走在队伍最边上。她纯白头颅上,那枚笑的符号一直没散。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跨过最后一道裂缝的时候,极轻地,对着脚下那片沉下去的黑暗,说了一句。
“再见了。”
“一百年。”
“辛苦你了。”
众人,跟着他,向着那道摇摇欲坠的传送门,全速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