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极其微弱的一声。
像是远处有人,在一面很旧很旧的鼓上,轻轻敲了第一下。
“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
节奏慢慢稳了下来。那是心跳。一具搁了几十年、本该冰凉死寂的躯体里,重新有了一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
女孩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张苍白了几十年的脸,一点一点,浮起了血色。不是死人那种青灰,是活人的、带着温度的粉。
算盘先生伸出手,抖得不成样子,轻轻贴在了女儿的额头上。
那上面,有温度。
不是玉壶里那种魂魄的凉,是活人的,温温的,带着一点小孩子皮肤特有的、软软的热度。
“阿娣……”
老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几十年没哭过了。民国那年他抱着病死的女儿在街头走了一夜,没哭;被冥行逼债、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算进去的时候,没哭;在深渊灵魂算盘河里看着无数亡魂永世拨算盘的时候,也没哭。
现在他跪在石床边,把那个刚刚有了心跳的小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小女孩被他抱得有些发懵。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她歪着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这个满脸皱纹、胡子花白的老头。
然后,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抬起来,轻轻抓住了老人的胡子。
“爹……”
她的声音小小的,奶声奶气,还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
“是我呀,阿娣。”算盘先生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她,“爹在,爹在呢。”
陆渊站在侧室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过身,给这对父女留出一点空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算盘先生。”
老人抬起红肿的眼睛。
“人类银行会给阿娣上户口。”陆渊说,“她在人间的居住权、身份、往后上学、过日子的一切开销,银行兜底。她不是亡魂,不是抵押物,不是账上的数字。她就是阿娣,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算盘先生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多谢东家。”
“谢什么。”陆渊笑了笑,“这是银行该做的账。”
他转身走出侧室,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阿娣的小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已经不哭了。她睁着一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一眨一眨地,打量着这间点着昏黄灯光的地下室。
打量着这个,她离开太久太久之后,重新回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