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亮了两个街区之后,苏小夜把全部精力,砸在了通讯网上。
这件事比通电更难。
电灯只要拉两根线、凑一台发电机就行。通讯网不一样。它需要电台,需要中继塔,需要把散落在阳极城各个角落里、不知死活的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连起来。
苏小夜带着两个从镇诡司并入的技术员,在废墟里钻了整整八天。
那八天,她几乎没合过眼。白天钻废墟,晚上就着蓄电池的光改程序。两个技术员轮流倒下,她没倒。她怀里揣着一本自己手写的通讯协议,写得密密麻麻,边上画满了简图——那是她把旧冥行的监控协议,一段一段拆开、重写的全部心血。
“小夜姐,你睡会儿吧。”一个技术员劝她。
“睡不着。”她说,“线没通,梦里全是忙音。”
他们把倒在路边的中继塔一根一根扶起来,用铁丝重新固定;从塌了一半的电信局里,把还能用的交换机一台一台刨出来;苏小夜自己,写了三天三夜的程序,把旧冥行那套监控式的通讯协议,改成了一套干净的、不监听任何人的新网络。
改协议的那八天,苏小夜拆出过一件,让她后脊梁发凉的东西。那是一段残留在交换节点里的旧程序——冥行“催款自动应答”。
红月之前,这套程序挂在每一部电话、每一台电台的底下。谁家的电话一响,它先接,先报名字,然后放一段录音:“您有一笔逾期债务。请在三日之内完成清偿,否则将启动灵魂回收程序。”红月之后,冥行倒了,程序却还在节点里躺着,像个没死透的活尸。苏小夜把新协议接进旧节点的第一天,那玩意差点自己醒过来——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行猩红的字:【催款广播,即将启动:全市范围。】
她手比脑子快,一段拦截代码砸下去,把那个启动指令,死死摁在了发送前最后一毫秒。冷汗顺着她额角滑下来。她盯着那行猩红的字,看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界要是真按冥行的规矩再转一天,光是这段录音,就能让全城的人,重新活在“我又欠了一笔债”的恐惧里。
她没有删它。她把它整个拆出来,锁进机房最里头的保险柜,还在柜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两个字:教材。“留着。”她说,“给以后的人看看,我们是从什么样的规矩底下,把声音抢回来的。”那一夜,她睡在机房的行军床上,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忙音了。
第九天的清晨,第一通电话,通了。
那是一台老旧的手摇电话,摆在人类银行一楼的大厅里。苏小夜亲自摇了第一把,把线路接进了中城临时恢复的交换站。
“喂?”她对着话筒,声音有点抖。
话筒那头,沙沙响了几秒。
然后,一个遥远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喂?!有人吗?!”是一个女人,声音都劈了,“是活人吗?真的是活人吗?!”
“是我。”苏小夜握紧了听筒,“这里是人类银行通讯中心。大姐,你在哪儿?”
“我在东三区!东三区三号棚!我男人三年前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我每天晚上都坐在电台边上摇,我以为……我以为再也没人接了……”
女人说到最后,嚎啕大哭。
苏小夜握着话筒,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没有打断。她就那样举着话筒,让那个陌生的女人在那头,哭了足足五分钟。
这只是第一通。
可这一通,像是凿开了什么。
第二天,隔壁棚子里一个哑巴,攥着一张纸条,排队排到大厅。他不会说话,只是把纸条举到接线员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地址。接线员帮他拨过去,那头接了,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哑巴听着那哭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接线员没催他。大厅里,也没有人催他。
从那天起,人类银行一楼大厅那部手摇电话,就没有停过。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半个阳极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写着名字、写着地点的小纸条。他们要找自己失散的亲人。
大厅里摆满了临时接进来的分机。一部,两部,十部,二十部。苏小夜的人忙不过来,从幸存的人里临时招募志愿者,教他们怎么接线路、怎么登记名字。
电话通了之后,这里每天都在上演两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