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娣的身体，安顿下来之后，算盘先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关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算盘先生把自己关起来的那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旧冥行系统停机前，自动生成的最后一沓催款单，一张一张，摊在了桌上。收件人，都是活人。

外城卖豆腐的刘嫂子：男人死在诡域里，冥行按“未偿连带债”，给她挂了一笔三千冥符的账，利息按日滚。孤儿巷的十二个孩子：每人名下挂着一笔“幼年教育贷款”，从出生那天起计息。还有一张，是阿娣的——算盘先生看到那张单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单子上，阿娣名下挂着一笔“灵魂托管费”，一百年，利滚利，滚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催款系统已经停了。”苏小夜后来跟他说过，“这些是停机前最后一批自动生成的，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了？”算盘先生把那些单子，一张一张，抚平，叠好，“可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不知道自己头上，挂着这么一笔账？”

他枯坐了很久。最后，他把那沓催款单，整整齐齐折好，压进桌角的镇纸下面。“这一页，”他低声说，“记的是人情，不是债务。”

账房在原商行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老红木的账桌，一把旧椅子，桌上常年摊着那本写着“清算”二字的厚账本——那是他从深渊一路抱回来的、证据确凿的冥行罪证。

那本账本，今天被他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新的账本。

账本是他亲手糊的。封面用的是最好的宣纸，上面没有印任何字样。他研了墨，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

写“希”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做了一辈子账，他写过“欠”、写过“息”、写过“催”、写过“绝当”，从来没写过“希望”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从没见过。

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阿娣正蹲在地上，追一只蝴蝶。

希望账。

写完，他把笔搁下，捧着这本新账本，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做了一辈子账。

从民国那年，他在镇上的钱庄当学徒开始，到后来自己开了小账房，再到被冥行逼债、把自己一条老命一点一点算进去，再到跟着陆渊，从深渊里把那本写满假账的清算账本抱回来——

他算过的最多的一笔账，是阿娣的赎金。他算了三倍，算了利滚利，算了一百年，越算越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敢再翻开。他以为这笔账，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陆渊把它清了。

不是靠算盘，是靠一张信用卡，靠一个敢说“我就是银行”的人。

他这一辈子，拨过的算珠，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

他算过利息，算过罚息，算过逾期，算过那些把活人拆成一笔一笔数字、再用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账。

那些账，是冷的。

每一笔账后面，都跟着一张脸。有饿死的，有吓死的，有被扫码枪抽走魂魄的，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的。他把那些脸，一笔一笔，记进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里，记了一百年，也凉了一百年。

算珠每“嗒”地响一声，就有一个人，多欠一笔；多欠一笔，就离万劫不复，更近一步。

今天，他要开一本新的。

这本新的，不记数字。

记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阿娣探进半个脑袋。

小姑娘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袄，是秦九歌从废墟里给她淘出来的，虽然有点大，可她穿在身上，高兴得不行。她有了心跳，有了体温，有了一双可以跑来跑去的小脚。这些天，她已经学会了在院子里追蝴蝶。

“爹。”她迈着小短腿跑进来，爬到算盘先生腿边的小板凳上，“你在写什么呀？”

“在写一本新账。”算盘先生把账本翻给她看。

新账本的内页，空空如也。

“这上面，记什么呀？”阿娣歪着头，小手指点着那张白纸。

“记人情。”算盘先生说。

“人情怎么记呀？”阿娣歪着头，“是记在算盘上吗？”

“不。”算盘先生笑了，“算盘记利息，记催还，记亏欠。人情账，不用算盘。用笔，用心，记下这一笔，这辈子不催，下辈子也不催。”

阿娣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

“人情是什么？”

“人情啊……”老人想了想，枯瘦的手指，在第一行，写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