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是:
【红月退去那夜,陆先生自深渊归。同行者,余七十一人。此恩,记。】
写完这一笔,他又提笔,接着写第二笔。
【深渊王座,债转股反噬临头,殷姑娘以身承劫,为全队挡下那一波魂灭。此恩,记。】
第三笔,写给苏小夜。
【苏姑娘留守人间,一手重连天下之线,使人间不复孤岛。此恩,记。】
第四笔,写给林清寒。
【林先生于决战之夜,以雷法扛住二级清算光束,不折一岁寿元。此恩,记。】
第五笔,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小字:
【陈阿婆半块阴茶,秦姑娘一壶热水,老周一张旧地图——人间烟火,皆可入账。】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第一次没有急着落下去。
他放下笔,看了看身边的小阿娣,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刚刚升起来的白月。
“这一本,”他说,“够我记到下辈子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不计利息,永不催还。】
阿娣凑过小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认识的字还不多,可她认得“爹”,认得“陆先生”。
“爹,”她仰起小脸,“什么叫不计利息呀?”
“就是……”算盘先生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边,“就是别人帮了你,你记在心里。可你不用天天想着要还。你也别跟人家算,今天他帮了你三分,明天你就得还他三分。”
“那什么时候还呀?”
“不还。”算盘先生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像一朵开了很久的花,“这本账,是人情账。人情这东西,记下来,是为了不忘,不是为了催。”
“那,爹,”阿娣又想了想,“等咱们把人情记满了,怎么办呀?”
“记满了,就再糊一本新的。”算盘先生说,“糊到记不下的那天,就交给后辈,让他们接着记。”
“后辈也记吗?”
“后辈也记。”老人望着窗外,“只要还有人记得别人的好,这本书,就永远写不完。”
“那它和爹以前打的算盘,不一样吗?”
“不一样。”
老人把那只跟了他一辈子的红木算盘,从桌上拿过来,搁在父女俩中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边上那颗算珠。
“嗒。”
很轻,很脆。
那声音,和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所有算珠声,都不一样。
从前,他拨算盘,是为了算利息。每一颗珠子响一下,都是一个人被逼得更紧一分。那声音是冷的,是急的,是带着杀气的。
今天,这一声“嗒”,是温的。
是一个父亲,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在一本崭新的、不催不逼的账本上,记下的第一笔人情。
阿娣伸出小手,也学着爹的样子,去拨那颗算珠。
珠子从她小小的指腹下滚过去,发出一声更轻的、更软的响。
“嗒。”
父女俩,你拨一下,我拨一下。
算盘珠子,发出清脆柔和的响声。
窗外,阳极城的天,一点一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