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法器，我做吃食。”老乞丐道，“都是哄孩子的东西。”

最后一朵，挂在最高的地方，停了一停，才散。

屋里，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一挂一挂。四师兄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眼里映着那点火光。

“好看吧。”他道。

娇娇嗯了一声。她没抬头。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匣子，看着剩下的八粒糖葫芦。

“四师兄，”娇娇道，“你叫什么名字？”

四师兄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这个。

他道：“花弄影。”

“花弄影？”娇娇重复了一遍。她在心里，也念了一遍。花弄影。弄影。

“嗯。师父起的名。”四师兄道，笑着，“说我小时候，爱蹲在水边，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水里，花落在水面上，一弄，影就散了。师父说，就叫花弄影吧。”

“弄影。”娇娇道，“影子，是虚的。”

“虚的好。”四师兄道，“虚的，不用守。人这一辈子，守实的，守不住几样。虚的，看看就好。”

“四师兄，”娇娇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天天蹲水边。”

“也不是。”四师兄道，“后来，蹲的地方，水干了。就不蹲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起伏。娇娇没有问。

“师父还说，”他顿了一下，“弄影弄影，弄的是自己的影，别去弄别人的。”

娇娇没有应声。这个名字，她又默念了一遍。

门外，大师兄站住了。

“花弄影。”大师兄道。

四师兄抬头，看见他，笑了：“大师兄，你多久没叫我名字了。”

大师兄蹲到榻边，看他。看了一会儿，道：“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睡醒了，就别再睡了。”

“不睡。”四师兄道，“睡了，谁给你带糖葫芦。”

“你上回说，要给我带一城的糖葫芦。”大师兄道，“人还没兑现。”

“记着。”四师兄道，“等我好了，给你带一城。”

“不许说等好了。”大师兄道，“就现在。你欠我的，都是现在还。”

四师兄笑：“那我欠你的，可多了。”

“多就多。”大师兄道，“慢慢还。”

四师兄没有接话。他看着大师兄，半晌，点了一下头。

烟花，放完了。

最后一朵金色的糖葫芦，在天上，散了。屋里，暗下来。四师兄看着窗外，看完了，才收回目光。

“够本了。”他道。

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空匣子，又看一眼娇娇：“匣子，你收着。往后，谁要欺负你——”

顿了一下，笑了一下：“你就放烟花吓他。吓不走，你就跑。跑的时候，别回头。”

娇娇没接茬。她把那粒画着眉眼的糖葫芦，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我不放。”她道，“我留着。等你醒过来，你自己放。”

四师兄没有说话。他看着娇娇，看了片刻。

“好。”他道，“那我，尽量快些醒。”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娇娇跪在榻边，看着他。她等了一会儿，轻声喊：“四师兄。”

没有应。

“花弄影。”她又喊。

还是没有应。

长老推门进来，按住四师兄的脉，按了半晌，松开手。

“还有一口气。”长老道，“三更天，是道坎。过了，就过了。过不去——”

他没有说完。他退到门外去了。屋里，只剩娇娇和榻上的人。

五师兄进来，蹲在榻边，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四师兄额前的头发，拨开。

“大师兄说，慢点还。”五师兄道，“我记着。你可别欠账，欠了，我找谁收。”

没有人答他。

天黑透了。屋里点了灯。娇娇守着，数着窗外的雪。一片，两片。她数到三更天，雪还在下。

三更天到了。

榻上，四师兄的胸口，还有一口气，没散。

夜里，娇娇没合过眼。她守着榻上的人，守到天光。天光，从那扇窗，爬进来。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娇娇抱着那只匣子，跪在榻边，没有动。她没有哭。

匣子，贴着胸口，抱紧。棉絮里，还剩八粒糖葫芦。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粒粒都在。

胸口那簇火苗，烧得，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雪下了一夜。娇娇跪了一夜。

天亮前，雪停了。铃里，水珠，烫了一下。娇娇低头，看铃。水珠里，映着一团小小的金光。

她没哭出声。她听见自己心里，那簇火苗，烧得呼呼响。

天亮了。城头上有人吹了一声号。

号声响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