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雪原上,那圈黑印,还在。雪停了,黑印露出来,是一片焦土。土上,一粒雪都没化。有人试着去铲,铲不动,那是烧进地里的颜色。
城头上,弟子们在扫雪。旗杆上,那面旧旗,被夜里的风扯破了一个角,有人换了一面新的上去。
屋里,炭火快熄了。娇娇跪在榻边,两只手还按着四师兄胸口的伤。长老进来换药,把她的手轻轻拨开,又敷上一层。她的手指,僵得弯不过来。
“撑过天亮了。”长老道,换完药,又按住脉,听了听,眉头没有松开,“伤口不渗了。血,凝住了。可里面——”
他没说完。
娇娇没说话。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按回伤口上。
五师兄端着热饭,走进来,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把碗放在娇娇手边:“吃。”
娇娇没动。
“我替你守一会儿。”五师兄道,“你扒两口。”
娇娇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是热的,她咽不下去。她把碗放下,又把手按回伤口上。
大师兄守在门外,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弯剑横在膝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四师兄没有醒。他躺在榻上,胸口缠满白布,白布底下,渗着一点红。他的脸,白得跟窗外的雪一个色。
午后,他醒了。
五师兄守在门外,靠着墙,眯了一会儿。大师兄进屋,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又出去了。娇娇守在榻边,一步没挪。
先是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皮。他睁开眼,看见房梁,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才侧过头,看见榻边的娇娇。
“匣子呢?”他问。声音哑。
娇娇把那只旧漆小匣,从枕边拿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摸着匣身那道裂口,摸了很久。
“好险。”他道,“差一寸,就没了。”
“四师兄,”娇娇道,“你别说话了。歇着。”
“歇够了。”四师兄道,“睡了一觉,精神了。你扶我坐起来。”
这屋里,炭火,换了三回。
娇娇不肯。她按着他的肩:“你胸口——”
“坐起来,又不费胸口的力气。”四师兄说道,“费的是腰。我腰好。”
娇娇拗不过他。她托着他的后背,慢慢把他扶起来,靠到床头。他坐起来,腰上使了劲,胸口没牵动。他乐了:“我说吧,费的是腰。”
他坐稳了,喘了两口,才把匣子抱在怀里。娇娇伸手,帮他顺后背。他的背,隔着衣料,烫手。
“这匣子,我按了三天,没舍得拆。”他道,手在匣盖上摩挲,“送你的。打开,会放烟花。”
“我不拆。”娇娇道,“留着。等你好了,你自己拆。”
她抱着那只匣子,把那三个字,记下了。
“我好了还拆什么。”四师兄道,“你自己拆。”
他抬手,在匣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匣盖,自己弹开了。
他按在匣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里面铺着一层棉絮,棉絮上,躺着九粒糖葫芦。每一粒,都用金纸包着,扎着红绳,排得整整齐齐。最上头一粒,纸包上画着一道弯弯的眉眼。
娇娇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摸。”四师兄道,“金的。不怕摸。”
她摸了一下。金纸,凉的,硌手。纸包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一道引线。
“糖葫芦?”娇娇愣了一下。
“法器。”四师兄说道,“我做的。一共九粒。你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一挂,能放烟花的糖葫芦。做的时候,总觉得火候不到。一直做到今年,才敢收进匣子里。”
“做了三年?”娇娇问。
“三年。”四师兄道,“头一年,炸了自己一脸灰。第二年,炸了师父的院墙。第三年,才不炸了。这挂,是第三年的。”
他拿起最上头那粒,纸包上画着眉眼的那粒:“这粒是头。你拿好。”
“头?”
“你放的时候,先放头。”四师兄说道,“头一响,其余八粒,跟着炸。九粒连成一挂,能放小半刻钟。”
他抬起手,把那粒画着眉眼的糖葫芦,举到窗外:“要不要,现在看?”
娇娇想摇头。她嘴唇动了动,没摇成。四师兄看着她,笑了一下:“看吧。做了三年,总要让人看一回。”
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金纸。
他把那粒糖葫芦,对着雪天,指尖一捻。
那粒金纸糖葫芦,脱手,飞上天。
砰的一声。
雪天里,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烟花散开,挂下来一串糖葫芦的影子——一粒,两粒,三粒,四粒,五粒,六粒,七粒,八粒,九粒。金红的,在灰白的雪天上,挂着,不落。
城里的人,都抬头看。
“糖葫芦!”有弟子喊,“天上,糖葫芦!”
“金色的!”
“头一回见!”
弟子们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城头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旗杆上。
五师兄站在闸上,焊到一半的冻铁,从手里掉了下去。大师兄从城门洞里出来,抬头,看那一挂糖葫芦。
城北,冰宫方向,一道阵光,跟着那挂烟花,亮了一下,又灭了。
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乞丐,也抬了头。他看了半晌,又低下头。他面前那串真的糖葫芦,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这最后一匣,”老乞丐道,声音很低,“是糖葫芦。”
他低头,看自己摊上那串真的糖葫芦,山楂上,凝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