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那圈黑印,还在。
那圈黑印,圈着一片土。土上,一粒雪都没化。
三日过去,黑旗没有再来。雪落下来,把那圈被泪火灼过的黑土,盖了一层又一层。盖到第三天,黑印还是透出一点颜色,像一块化不掉的疤。
城里的人在修闸。五师兄带着弟子,把千斤闸上的裂缝,一道一道焊上冻铁。四师兄坐在城垛上,左肩的旧伤,还缠着布。他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又按了按。
那是一只旧漆的小匣。他摸了一遍,才继续看远处的雪原。
五师兄蹲在闸上,焊完一道裂缝,抬头看他:“四师兄,你那伤,还没好利索。别在城垛上吹风。”
“我坐着看,不打架。”四师兄道,“你们修你们的。我看着城。”
“你看城,看什么?”
“看雪。”四师兄道,“雪下得比前两天厚了。雪厚,路难走。黑旗要是再来,走得就慢。”
五师兄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夜里,长老把大师兄叫去议事。
“黑旗退了,”长老道,“可墟主那日,动了杀心,又收了手。我怕他再来。”
“他来,我挡。”大师兄道。
“你挡得住?”长老问。
大师兄没有应声。他按了按弯剑的断口,转身,出了议事堂。
城门洞里,娇娇难得睡着了。铃压在胸口,她侧着身,蜷成一团,像一只守夜的猫。
睡前,她对铃说过一句话:“二师兄,今晚别响。让我睡个整觉。”
铃没响。它安安静静,也睡了。
雪原上,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站住了。
墟主。
他站在那圈黑印边上,看着城门洞。火光下,那个姑娘的睡颜,和阿禾分不出来。
旧天道的声音,那句响了一万年的老话,又响了一遍:圣体圆满,天道易主。你守了一万年的门,不能换主。
他站着。雪落上他的肩头,积了一层。他抬起手,又放下。旧天道的声音,又响了一遍。他抬起手,又放下。
第三遍,他没有再放下。
抬手。墟天之力,在他指尖凝成一寸金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城垛上,四师兄睁开了眼。
没有喊。他看见了那道金光,也看见了金光指向的地方——城门洞里,娇娇的胸口。
这一辈子,法器一件一件扔出去了。最后一回,他拿自己当法器。
他扑下去的时候,城垛上的雪,跟着他落了一片。
左肩的旧伤,在风里,扯得生疼。他没有用右手去扶。他整个人,横在金光前面。
金光到了。他闭上眼。怀里那只旧漆小匣,硌在胸口。金光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他先听见的,是匣子裂开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轻。
金光,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低头。胸口的洞,在心口偏一寸的地方。那只匣子,替他挡了一寸。漆裂了一道口子,匣身,没破。
娇娇是被铃震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四师兄从半空落下来,落进她怀里。他胸口的血,溅到她脸上,温的。
“四师兄——”
她接住他,手从他腋下穿过,托住他后背。手心里,是湿的,温的。
“别喊。”四师兄道,声音很轻,轻得贴脸才听得见,“喊了,他们就该来了。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漫出来。他低头,扫一眼自己胸口的洞,又扫一眼怀里那只旧漆小匣。匣子还压在他怀里,他按了按,确定它没破。
“师妹。”他道,“这次,换我护你。”
城头上,炸开了锅。大师兄从议事堂里冲出来,看见雪原上那道人影。拔剑的声响,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墟主——”
大师兄剑指墟主,指尖在抖。他没有立刻刺出去,因为墟主没有动。他的手,抖得握不稳剑。可剑尖,没有偏。
墟主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金光,还凝在他指尖。他站着,看了半晌,久到白发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收回了手。
金光,散了。
“她不该死在这一夜。”墟主道,没有看娇娇,看的是四师兄,“你替她挡了这一下。你倒是个,不要命的人。”
“命,早算过账了。”他道,“够本了。”
墟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雪原上,那圈黑印,又积了一层雪。
走出雪原,脚下一顿。没有回头。走回云里那条道,走回那道门。门里,旧天道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圣体圆满,天道易主。
站在门里,站了半晌。这一次,旧天道的声音,他没有听。
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