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兄第一个冲下城垛。他蹲到四师兄身边,手抖着,要去按那个洞,又不敢按。
“别愣着。”四师兄道,“抬我回去。屋里暖和。”
五师兄背过身,把他背起来。一路上,一步一稳,没让背上的人颠一下。
他趴在五师兄背上,没有出声。走到半道,他才开口:“五师弟,你慢点走。雪滑。”
“你——你撑住!”
“撑得住。”四师兄说道,把怀里的匣子按了按,“这匣子,还没送出去呢。我不能死在半道儿上。”
夜里,四师兄被抬回城里。他躺在榻上,胸口的血,浸透了褥子。弟子们举着火把,围在门外,谁也没有说话。长老蹲在榻边,按住他的脉,按了半晌。
“穿心。”长老道,声音发沉,“偏了一寸。这一寸,是命。”他按住四师兄的脉,又按了一遍。
“一寸?”五师兄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发颤,“就一寸?”
“就一寸。”长老道,“一寸,够他撑到天亮。”
娇娇跪在榻边,两只手一起按在伤口上。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铃里。
铃里,水珠,躁动起来。两粒水珠,一粒冰晶,碰得叮当响。
她看着铃里剩下的水珠。一粒,给二师兄留着。一粒冰晶,是那夜她放进去的。她没敢动。她引出一粒水珠,化在掌心,敷上伤口。圣泪渗进去,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止不住。可心口那缕热,没有散。
手腕,抖得按不稳。她把另一只手叠上去。
“四师兄,你别说话。”娇娇道,“我——我把血止住。”
“止不住。”四师兄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今天雪下得大不大,“这一下,穿的是心口。圣泪止血,止不住穿心。”
“止得住!”娇娇提高声音,“圣泪能——我师兄教的,圣泪能养命——”
“那是养命。”四师兄道,“养命,养不回穿心。”
他顿了一下,看着娇娇,看了片刻。
“师妹,”他道,“你别哭。”
娇娇没哭。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按着那个洞。她没有哭,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拱了出来。
我要他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口,突然烧起来。从前她恨,恨旧天道;从前她守,守住这城。可这一刻,这两样,都搁下了。她要的只有一件事——他活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按住洞口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夜里,大师兄跪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听着屋里娇娇的声音,听着四师兄渐渐低下去的声音。他低着头,弯剑横在膝上,断口的新纹,在雪光里,泛着淡光。
他想起那个算账的师弟。问路钱,镜厅碎片,彩衣,玉扇,灯笼,师父的遗砚,念珠,笔——九件,他数得清。那天夜里,师弟一件一件掷出去,笑着说够本了。他数了九件,没数那双手。
“他挡了那一下。”大师兄道,“挡在我赶到之前。”
没有人答他。
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乞丐,还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雪原。墟主那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动了杀心。”老乞丐道,声音很低,低给自己听,“又收手了。”
“收手了,是好事。”旁边有人接话。
“好事?”老乞丐重复了一遍,“他那一指,穿的是一颗人心。那一指,是旧天道的力。他借墟主的手,动的杀心。”
“那墟主……”
“墟主收手了。”老乞丐说道,“收手,是他人还在。可那一指,旧天道借出去,就不会收回。他这一夜,杀了人。他守了一万年的门,头一回,站在门外头了。”
担架抬过去的时候,老乞丐看见了。那人怀里,探出一角匣子,旧漆,裂着一道口子。
“他留了三天的东西,”老乞丐道,“今儿,送到他师妹手里了。”
屋里,娇娇按着伤口的手,停了。
四师兄的手,从被褥上,抬起来,轻轻盖在她手上。
“师妹。”他说道,声音已经很轻很轻,“那只匣子,我按了三天,没舍得拆。等我……”他咳了一声,血沫子呛出来,“等我睡一觉,醒了,给你放烟花。”
“你醒了就放。”娇娇道,“我等着。”
四师兄笑了一下。他把那只旧漆小匣,从怀里掏出来,放到娇娇手边。
匣身上,裂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替他在胸口,挡了一寸。
“拿着。”他道,“替我,拿好。”
他的手,垂下去了。
铃里,水珠,猛地一静。
娇娇没有动。她跪在那里,两只手还按着那个洞。她看着四师兄的脸,没有移开。一滴眼泪,都没有。
把那只匣子,从手边,拿起来,放到四师兄枕边。匣身那道裂口,朝着她。
没打开。她等着他醒过来,亲口告诉她,里面是什么。
心里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火。她只知道,她要他醒过来。
窗外,雪,还在下。雪飘进城门洞,落在门槛上。天亮前,雪停了。
天亮前,大师兄从门外站起来。他弯剑入鞘,走进屋里,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跪在榻边的娇娇。他什么也没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