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四师兄胸口的白布上,立刻洇开一团。
圣泪。
白布底下,那一点红在圣泪落下去的地方,浅了一分。泪落过的地方,白布上洇开的那团,先红,后金。
娇娇低头,看见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扯开白布,露出那道穿心的伤口。
伤口还开着。白布底下,红与黑交在一处,一道裂口斜着,从胸口一直没到肋下。
她看着那道裂口,比她的小指还长。
她把脸贴上去,让眼泪,一滴一滴,落进那道伤口里。
圣泪,渗进去了。
伤口开始收。一线,一线,很慢地往里合。最外面那一层,先合上了。里面的,还开着。
圣泪,沾在她的手背上,也沾在四师兄的衣襟上。那一点金,亮着,不散。
金光,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漫出来,把榻边照成一团暖。
金光,照在娇娇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伸手,握住四师兄的手。那只手也是凉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弟子们站在门外,看见榻边那团金光,一点点亮起来。
金光里,四师兄那张脸,白得透亮。
大师兄跪在门边,把弯剑往膝前的砖缝里一插,剑身颤了一下。他的头低着,没有抬。那把剑,插了一夜。
“她哭了。”有弟子小声说,“四师叔,他……”
没有人接话。
圣泪,还在落。
门外,有人跪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咚的一声。一个,两个。城头上,守备的弟子也跪下了,手里还握着枪。
伤口还在收,可越来越慢。那道裂口,合到一半,停住了。
泪不够了。
她数着那道裂口,数到最后,合不动了。
娇娇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口是湿的。她擦了一下,再擦了一下。
擦完了,又低下头,把脸贴回伤口上。
没有泪了。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铃。那粒水珠,安安静静躺着。那是给二师兄留的命,动不得。
她伸手,摸到铃上,停住了。
“那是二师兄的。”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憋了半晌,才又挤出几滴。落进伤口里,只够那道口子往前合了一线。
“泪不够。”长老站在门外,声音发涩,道,“伤太重。圣泪,灌不回来了。”
门边,大师兄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哑声接了一句:“圣泪续的是命。可她的泪,是有限的。”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严了。
五师兄跪在榻边,看着娇娇的后背,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他伸手,想拍一拍她的肩,又收了回来。那只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落回自己膝上,握紧。
“四师兄,”娇娇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过,要亲手放给我看的。”
她说着,声音贴着他的耳边。
娇娇说到一半,低头看怀里的匣子。匣盖还合着。
她把匣子又从他怀里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按着。
他怀里的那一角,空了。
“你不放,我也不放。”她说道,“我等你。等你醒过来,我们两个,一起放。”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没有了。
四师兄没有应。
她把匣子贴紧心口,又按了按。里面那八粒糖葫芦,硌着。
窗外的雪,又密了一些。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娇娇抱着四师兄,没有松手。久到窗外的天,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的腿跪麻了。她没有换。
夜里,长老又进来过一次,把手搭在四师兄的脉上,按了很久。那道气,竟还吊着,撑过了他判下的时辰。他没有说话,又出去了。
五师兄没有走。他守在门口,靠着墙,一夜没有合眼。
大师兄在门边跪了一夜。天亮前,他撑起来,走到榻边,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白了一缕。那一缕白,从鬓角往上爬。他在榻边站了片刻,又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天亮的时候,娇娇还抱着他。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那张脸凉了。可贴着她心口的那道金气,还温着。
她把四师兄又抱紧了一点。还是凉。
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
抱着他,比抱什么都小心。
她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放回枕上,摆正。
天光从窗缝里爬进来。
铃里那粒水珠静了一下。然后,亮了一线。
一线光,从水珠里钻出来,爬上她的指尖。
指尖,是凉的。光,是暖的。
娇娇低头,看那粒水珠。里面那团小小的金光,比昨夜亮了。像极了他伤口里漫出来的那一团。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水珠上挪开,又落回四师兄脸上。
那张脸白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