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长老又进来了。
城头上,换了一班守夜的弟子。有人往城门洞里看,又赶紧低头。昨晚那扇门,敞了一夜。今早,还开着。
换下来的那班弟子,没有回屋。他们站在城墙根下,谁也不说话。有一个把枪杆擦了又擦。
擦完了,又擦了一遍。
长老昨晚没有睡,眼下青着。他进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那碗药他端了一路,还温着。
他按住四师兄的脉,诊了半晌,没有松开。大师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长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人,怕是——”长老道。
“别说了。”大师兄道。
长老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望了大师兄一眼,又看向榻上,半晌,才道:“药,还是热的。你喂进去,也是白喂。”
大师兄没有应声。他接过那碗药,放在门边的矮桌上。碗沿磕在桌角,碰出一道白印。
他端起那碗药,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末了,他把药碗放在窗台上。药已经彻底凉了。
长老没有再开口。他站在门口,手垂着。
屋里,娇娇还抱着四师兄。她低着头,谁都没看。
她确实没听见。
眼睛里,只有四师兄一个人。从昨天晌午起,她的目光就没从他脸上挪开过。
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跳得比四师兄的胸口还要响。
她把他抱了一整夜。夜里,长老进来过一次,她想抬头,脖子僵住了。
他的脸凉透了。她的心口却越来越烫。
那簇火苗烧了一夜。
它烧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恨,她烧过了,在那夜。怕,她从来没有过。
它是别的。它热,热得发烫,烫得她从昨夜起就没有松开过四师兄。
从前觉得,心口那簇火,是师父留下的印。今天才知道,那火是她自己的。
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她这具身子是圣体,修的是无情道。七情六欲都得压着。压不住,就要出事。
从前,都压住了。师父在时,压得住。下山以后,也压得住。
可今天,压不住了。
她不想压了。
想要他睁眼。想他坐起来,对她笑,眼尾先皱起来。想要他欠的那些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想他再把糖葫芦,一串一串,做出来。
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样东西。
想得心口发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一点金亮着。那点金从心口来,顺着血脉,爬了上来。
“花弄影。”她道。
她喊他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哭腔。
昨天晌午,他还能坐起来,对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总是先皱起来。
他今天没有笑。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听我说。”她道,“你说,虚的好,不用守。可我不这么想。你蹲水边,看自己的影子。水干了,你就走了。可我不走。你答应过我的,你醒过来,自己放烟花。你欠我的糖葫芦,还没放完。”
她说着,把四师兄又抱紧了一点。
抱得再紧,也没能把他焐热。她没松手。
门外,五师兄站着,没有进来。他听着娇娇说话,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蹲着,没有起来。
有弟子小声问:“四师叔,他……”
“别吵。”五师兄道。他说完,自己也没有再出声。
门缝里,又挤进来一个脑袋。是昨晚送饭的那个弟子。他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粥还冒着热气。他端着,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把粥放在门边。
她说完了。那番话里,有讨账的理直,也有求人的低声。
屋里,没有人接话。只有她的声音,落在雪上,化开。
“你欠大师兄一城的糖葫芦,也没还。你欠五师兄一座机关城,还没教完。你欠着这么多账,不能走。”
指尖烫得发疼了。
她低头,看四师兄胸口的伤。那道裂口合到一半,停在那里。白布底下,红与黑还露着一线。
那道裂口是旧天道的剑留下的。她心里明镜似的。
可心里明白,手还是按了上去。
她把发烫的指尖贴了上去。
金光,从她的指尖渗进去。
伤口动了。
一线,一线,往里合。这一次,合得比圣泪落的时候,快得多。快得连长老都愣住了。
“这……”长老站在门口,张着嘴。
他盯着那团金光,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圣泪。
圣泪,本该是凉的。这一回,是热的。热得带着火气。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泪。
上前一步,按住四师兄的手腕。脉又回来了。细,弱,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