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这回,不是怕,是别的。
金光,漫开来。从伤口,漫到白布,从白布,漫到四师兄的胸口。整片胸口的白布,都亮了起来。
四师兄的胸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比昨天夜里那一口起伏,要深。
娇娇的手没有收回来。她按着那道裂口,看着它,一点一点,合拢。到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
线也淡了。
她数着那道线,数到它淡得看不见,才停。
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合上了。”长老道,声音发飘,“命,续上了。人,怕是没那么快醒。”
大师兄猛地抬头。他看了榻上一眼,又望向娇娇。娇娇低着头,手还按在四师兄的伤口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
抖得很轻。累狠了的人,手才会这么颤。
大师兄跪在门边,看着她的后背。他没有出声。他把膝前的弯剑,放平了。
城门口,老乞丐站在摊子后头,远远地看着城门洞。里面,漫出来一团金光,把雪地都照亮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摊子上那串糖葫芦,山楂上的霜化了。他伸手,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这丫头,”老乞丐道,“把命都豁出去了。”
摊子前,有人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城门洞里看。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走了。
有人问他:“老师傅,那门洞里,亮的是什么?”
老乞丐没有答。他把那串糖葫芦,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亮的是命。”他说道,“亮多久,那丫头,就得搭进去多少。”
金光,亮了很久。
久得城头上的雪又积了一层。
屋里,娇娇把手从四师兄的伤口上收回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点金,已经暗了。
她伸手,探四师兄的鼻息。
鼻息回来了。细,弱,但确实在那里。
她数着那口鼻息,数到第五下,才放心。
第五下,隔得有点久。她等着那第六下。等到了,才松了气。
放心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
她吸了一口气,有点急。
她看了四师兄一会儿。他的眉还皱着。眉心那道印还压着。
“你醒过来,”她说道,“我们把账,一笔一笔算。”
她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心那道印。指尖刚碰到,又收了回来。她怕他疼。
说完,把四师兄的头重新枕到自己的肩上。靠着床头,抱着他,没有松手。
铃里那粒水珠亮了一下。那粒冰晶,也跟着亮了。
娇娇没有看见。
她要是看见,会想,那是二师兄的水珠。它亮,是替谁高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那粒冰晶是前些天夜里她放进铃里的。她忘了拿出去。今天,它也亮了。
铃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累得很。累得连眼皮都撑不住了。
闭上眼睛之前,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那个缺口她后来回想过许多回,也没想起来,是什么。
只知道那地方,原来装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重要。重要得她就算忘了,心里也记得它重要。
没来得及多想。眼皮沉得抬不动了。
睡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四师兄胸口那道已经合上的印。
她睡着了。
睡着以后,手还搭在四师兄的胸口上。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他没法给她拂开。
她也没有动。她睡得很沉,沉得把一整个夜都睡了过去。
天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在四师兄的脸上。他的眉心那道印,慢慢松了。
大师兄走进屋,弯剑轻轻放在门边。他蹲到榻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动四师兄。他把娇娇的衣角拉平了。
长老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城头上,有人小声说:“四师叔,有脉了。”传话的弟子,跑了一路。
长老在门外等着。大师兄出来的时候,他压着声音说:“命,续上了。人,还得看造化。这几日,别让娇丫头再哭了。圣泪这东西,用一次,伤一次。”
他沉默片刻,又说:“她这一睡,怕是睡不短。人要是醒了,有些事,怕是也记不真了。”
大师兄抬起眼,看他。
长老没有再说。他背过手,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大师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回屋里,在门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弯剑横在膝上。
飘进屋的雪,停了。
城头上的弟子,把枪立直了。有人把身上的雪拍了拍。
城门洞里,那一线金光淡了。四师叔的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暖。
屋里,四师兄的呼吸细得听不见。可是,在。
娇娇靠着他,睡着。她睡着的样子,眉毛还是直直的。
风从城头上吹过来。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