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到第四勺,四师兄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停住,看他。又没有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来。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窗外,日头又升起来了。
第二天晌午,长老又来了一趟。
把了半晌脉,他咦了一声。脉象,比昨日又稳了一分。伤口的印,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好得快。”长老道,“好得有些快了。”
他看了娇娇一眼,没有再说。收拾了药箱,走了。
五师兄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探进一个脑袋,喊了一声:“师妹?”
“进来。”娇娇道。
五师兄进了屋,蹲在榻边,看了四师兄一会儿。
“师妹,你记得我不?”他问。
“记得。”娇娇道,“你欠我一座机关城,还没教完。”
五师兄笑了一下:“那就好。没傻。”
他停了一下,又问:“师妹,你这两天,老盯着门口看。你在等谁?”
娇娇一愣。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门口那条路,应该有人走过来。
“没人。”她道。
五师兄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有空,”他说道,“多想想我们。想我,想大师兄,想四师兄。”
“为什么?”娇娇问。
“怕你,把我们都忘了。”五师兄道。
他说完,不等她答,走了。
娇娇坐在屋里,想着他的话。
她不会忘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一个,都不会忘。
可那句“怕你,把我们都忘了”,让心口那处空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还是空着。
第三天晌午,城头上,有弟子小声说话。
“四师叔,算是活过来了吧?”
“活过来了。就是听长老说,人没那么快醒。”
“那就守着。”
“嗯,守着。”
城头上,又静了下去。
第三天,她喂完粥,问大师兄:“大师兄,你认识一个叫晚晴的人吗?”
大师兄蹲在门口擦弯剑,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他道。
“哦。”娇娇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大师兄没搭腔。他低着头,把弯剑擦了一遍。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认得晚晴。可圣泪抽走的东西,补不回去。记起来,也只是让她再哭一场。
夜里,她又打了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四师兄擦脸。
先擦额头。再擦眉眼。帕子过到鼻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这张脸,”她说道,“我怎么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久得我自己都说不清。”
她说着,停了一下。她确实说不清。
拧了帕子,接着擦。
后半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地里。天,很大。地,很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先看了一眼榻上。四师兄还在。呼吸还在。
松了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她又哭了。
“你别走。”她攥着四师兄的手,“你走了,我就真的谁也不认识了。”
四师兄没有应。
她哭着,把四师兄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她的手指从四师兄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不哭了。她把四师兄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
她坐在门槛上,晒日头。
城头的弟子,远远地看见她,都放轻了脚步。有人端着饭,送到她跟前,又不敢多话,搁下就走。她端着碗,吃了半碗,又放下。
她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想。想也想不起来。
“晚晴。”她道,“晚晴是谁?”
没有人答她。
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再见到那个人。那时候,她看那个人,跟看街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两样。
只知道,此刻心口最暖的那一处,空了。
空得安安静静。
铃里,那粒水珠和那粒冰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铃一直在。
系好铃,站起来往回走。城头上号声响了一遍。换岗了。
走回屋里,在榻边坐下。四师兄还睡着。她的手又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握着没松。屋里静得很。只有四师兄的呼吸,细,匀,稳。
雪还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