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师兄的手一天比一天暖。第五天，娇娇握着那只手，觉得跟自己的手差不多热了。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被角压得严严的。

她坐在榻边，看他。他的脸还是白的，白里泛着一点血色。眉心的印，浅得快摸不出来了。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睡得够久了。”她道，“再睡，天都要被你睡冷了。”

天亮了。

五师兄从城头下来，一进门，先在炉边烤手。手烤热了，随口说了一句：“二师兄要是醒着，这时候，该从袖子里摸糖给你了。他那人，袖子里总藏着糖。”

娇娇坐在榻边，抬头看他：“二师兄……给过我糖？”

五师兄一愣：“给过啊。小时候，你上山，他总在你兜里塞一把。有一回，塞得急了，糖化了，黏了一兜。”

“哦。”娇娇应了一声。五师兄没有再说。他低头，把手翻来覆去地烤。烤完，才又说了一句：

“你兜里那兜糖，黏了好几天。你也没舍得洗。”

娇娇想了想。想不起来。“是么。”她道。

五师兄笑了一下：“是。你那时候，护食得很。”

他说完，就出去了。娇娇坐在屋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护食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兜里空的。以前那兜糖，是什么时候没有的？她想不起来。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过午，娇娇去城门口，给四师兄拿药。

药铺在城门根底下，她进去，抓了药，出来。门口就是老头的糖葫芦摊子。

老头在摊子后头，见着她，招呼了一声：“丫头，上回那两串糖葫芦，是甜的。今儿，还来两串？”

娇娇站住了：“老人家，我买过么？”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买过。”他道，“你上回，一口气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塞给了五师兄。”

“是么。”娇娇道，“我不记得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她最近说得越来越顺嘴。

老头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把摊子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娇娇拿了药，往回走。走了一半，她停下，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老人家，”她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老头正在擦山楂。手停住了。“见过。”他道，“你头一回进城，就在我这儿，买的糖葫芦。”

娇娇想了想。想不起来。“是么。”她道，“那大概，就是这儿了。”

她点点头，走了。老头看着她走远，慢慢把那串糖葫芦又揣回怀里。

“忘了好啊。”他小声道，“忘干净了，就不疼了。”

他站在摊子后头，看了那扇城门很久。长老从城门洞里出来，走过摊子，看了他一眼。

老头摇了摇头。长老没有停步，走了。

老头站在摊子后头，又望向那扇城门，久久没动。

这丫头头一回进城那天，他在城门洞里，看见她背着个小包袱，东张西望，胆子大得很。那天风大。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一头扎进了城里。

他记得，她进城门的时候，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声：“老爷爷，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天，他等了她一天。她没有回来。

后来，她回来了。买了一串糖葫芦。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这些，他都记得。可她不记得了。

夜里，娇娇坐在门槛上，看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想不起来自己在数什么。

她从头又数了一遍。数到三十七，又忘了。坐在那里，很久。想害怕，又不知道该怕什么。

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事的。

只知道，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忘。忘一点，又忘一点。

没有告诉任何人。四师兄的呼吸从屋里传出来，细，匀，稳。她听了听，心里才定下来一点。

她起身，回到屋里，坐在榻边，看四师兄的脸。“你醒着的时候，”她道，“我能记住的事，是不是会多一点？”

四师兄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自己说：“那你好好的。我指望着你。”

把四师兄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了握。那只手是热的。

第七天，五师兄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把小木鸟。鸟肚子掏空了，翅膀会扇。

“我教你做的。”五师兄道，“你小时候，学得最快。一教就会。”

娇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我不记得了。”她道。

五师兄笑了一下：“没事。再教你一遍。”他蹲下来，教她拆那只鸟。先拆翅膀，再拆肚子。她跟着他，一步一步，把鸟拆开，又装回去。

拆的时候，她的手有点生。装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很。翅膀卡进槽里，严丝合缝。

五师兄看着她的手，没说话。装到一半，娇娇开口问：“五师兄，我是不是把好多事都忘了？”

五师兄的手僵了一下。“没有。”他道，“你记性好着呢。”

“可是，”娇娇道，“我连你教我的鸟，都不记得了。”

五师兄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那只鸟装好，递给她。

“拿着。”他道，“想不起来，就多看看。看多了，就想起来了。”

娇娇接过来，点了点头。五师兄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娇娇看见，他的背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

傍晚，娇娇找出半张纸，一支秃笔。她趴在灯下，一笔一画，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