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是:大师兄的剑,是弯的。二师兄,袖子里藏糖。四师兄,叫花弄影。五师兄,会做木鸟。长老,头发白了一半。
写到“花弄影”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顿。她只知道,这三个字,她写得比别的都稳。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这回,忘不掉了。”她道。
她把笔搁下。灯芯跳了一下。她吹熄了灯。第八天,长老来诊脉。
诊了半晌,他道:“脉,是稳了。这一觉,睡得长。快了。”
“快了?”娇娇问。
“快了。”长老道,“醒,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娇娇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才道:“哦。”她低着头,没有让长老看见自己的脸。
长老走后,她坐在榻边,把四师兄的手又握了握。
“你听见了。”她道,“长老说,你快醒了。”
“你要是再不醒,”她停了停,道,“我怕我连你叫什么都忘了。”
这天晌午,城头上,有两个弟子,靠着垛口,小声说话。
“娇师妹,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了。昨儿,她问我,她师兄是不是有个叫白师兄的。我们宗门,哪有姓白的。”
另一个弟子半天没说话。“别在她跟前说这些。”他最后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城头上,风吹过去。两个弟子都没有再开口。
第九天,大师兄在城头,守了一整夜的班。天快亮的时候,长老上来,站在他身边。
“她忘的,越来越多了。”长老说道,“圣泪换命,欠下的,要拿记忆还。还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
大师兄没有说话。他蹲在墙根下,把弯剑从鞘里抽出来,又送回去。
抽出来。送回去。一遍,又一遍。
长老没有催他。他站在一旁,等着。半晌,大师兄开口了。
“这几天,她忘得越来越多。买过糖葫芦,忘了。二师兄留的糖,也忘了。前天,五师兄教她做的鸟,也忘了。”大师兄道。
长老没有说话。大师兄把弯剑横在膝上。
“她的记性,从前,好得很。”他道,“宗门里,数她记性最好。谁欠她一颗糖,她能记三年。”
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师兄低下头,看自己膝上的剑。
他道:“不能再让她哭了。”
长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要是哪天,”长老道,“问起一个,她不该想起来的人。”
大师兄没有说话。“她不会问。”隔了一会儿,大师兄道。
长老看了他一眼,走了。城头上,换岗的号声响了。
娇娇在屋里,听见号声,睁开了眼。先摸了摸四师兄的手。热的。放了心。
靠在床头,端详四师兄的脸。看了半晌。“我要是哪天,把你也忘了——”她道。
四师兄没有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自己接了下去:
“不会的。我记得你。”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叫花弄影。”
这个名字,她念得很稳。
念完,她又把四师兄的手握了握。那只手跟她的一样热了。
她想起怀里那张纸。她摸了摸,还在。“就算纸也丢了,”她说道,“我也记得你。”
第十天夜里,她半梦半醒,觉得四师兄的手动了一下。
一下子醒了。看着那只手,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
没有动。她看了半晌。然后,她把自己的手盖上去。
“我记岔了。”她道。
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那只手,还是在说自己。
靠着床头,没有点灯。黑暗里,她听着四师兄的呼吸,数着数着,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还在。
她安心了。门外,大师兄听着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匀了。他靠着墙,也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他在心里,把娇娇写过的那张纸,也背了一遍。
大师兄的剑,是弯的。二师兄,袖子里藏糖。四师兄,叫花弄影。五师兄,会做木鸟。长老,头发白了一半。
背完,睁开眼。想着:这张纸,她也得记住。
他把那张纸收进心里。收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呼吸声,匀匀的。他也跟着,一下,一下,数。
他靠着墙,继续听着。屋里,静得很。只有四师兄和娇娇的呼吸,一进一出。
大师兄把弯剑往怀里拢了拢。他想着那句话。
“不能再让她哭了。”
他知道,这句话,他得守一辈子。
风从城头上吹过来。雪还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