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又落下来了。城头守夜的弟子,缩在垛口后头,搓着手。搓着搓着,他看见雪地里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上,没有声音。
弟子手里的刀一下子出鞘了。“站住!”
那人停下。隔着城门洞,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上、肩上,他不掸。
“我来找你们的大师兄。”那人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屠丹谷的人,来还债。”
弟子的手抖了一下。屠丹谷。这个名字,他听过。他爹说过,那年屠丹谷屠城,一条街,从东头,烧到西头,烧了三天三夜。后来,谷里那位,一夜之间,灭了门。道上都传,是老天爷,替天行道。
他握着刀,退了两步,喊人去报。报完,他躲在垛口后头,偷偷看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动。直挺挺地戳在雪里。
弟子心里想:这人怎么不怕冷。大师兄来得很快。他披着外衫,弯剑提在手里。
“是你。”大师兄道。
“是我。”墟主道,“我进去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大师兄看着他。看了半晌,侧开身。“进来吧。”大师兄道,“剑,放下。”
墟主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解下来,搁在门洞的石墩上。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剑,走进城。走过大师兄身边的时候,他慢下脚步,看了大师兄手里的弯剑一眼。
“你这剑,弯了。”他道。
“护人护的。”大师兄道。
墟主没有接话。他往前走,走进雪里。长老和老头已经等在城楼下了。
四个人站在雪地里。雪落在四个人中间。“说吧。”大师兄开口。
墟主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天上黑沉沉的。雪从那片黑里头,一片,一片,落下来。
“你们知道,圣体是什么吗?”墟主问。没有人答。
墟主说道:“圣体圆满那日,太古圣境就要重开。”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太古圣境一开,天地之间就要换一重天了。”
大师兄握剑的手紧了一下。“什么叫换一重天?”长老问。
墟主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执过令,屠过一座城。
“天,不是一重。”墟主道,“天,也是会老的。旧的天老了,新的天就要从太古圣境里头长出来。”
“太古圣境是天出生之前的地方。”他道,“新天从那里头睁开眼睛。旧的天就站到后头去,做一个废人。”
“一万年前,旧的天也是这样从天底下长出来的。”他道,“那时候,它也怕过。怕新的来。后来,它把新的都掐死了。一个也没留下。”
“这一回,”墟主道,“它老了。掐不动了。”
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旧的天不想退。”他道,“旧的天想接着当它的天。”
“可它老了。”长老道。
“老了,就要换。”墟主道,“换了,它就没有了。它怕的,就是这个。”
“圣体圆满,是什么样?”长老问。墟主想了想。
“七情六欲一样一样都圆了。”他道,“心还是肉长的。可那一天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怎么个不是法?”长老问。墟主没有立刻答。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成了天,就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心疼。”他道,“天是没有心的。”
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慢慢把手收回袖子里。“她现在的记性,已经越来越差了。”墟主道,“等心也圆满了,那点人的东西,就都留不住了。”
长老没有说话。
“旧的天,借过我的手。”墟主道,“想杀的,是圣体的心。”
大师兄的剑尖抬起来,指向他。“你杀了。”大师兄道。
“我没杀成。”墟主道,“你们把她的心,护住了。”
他沉默片刻,道:“这一回,护住了。下一回呢?”
城楼底下,安静下来。雪声落得满地都是。
“你说了这么多,”长老开口,“你想说什么?”
墟主抬起头,看他。
“我想说,”墟主道,“我守了一万年。守到今日,才弄明白,我守的,从来不是天下。”
他道:“我守的,是旧的天。”这四个字落在地上,比雪还重。
长老没有说话。
老头一直靠着墙,听着。这时候,他开口了:“你女儿阿禾是怎么死的?”
墟主的背僵了一下。“死在祭坛上。”墟主道,“旧的天,要她做祭品。”
他停了一下。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她死的时候,还没这城里的墙高。”他道,“抬上祭坛那日,她怕得很。一直喊,爹,爹。喊到后来,她不喊了。她自己断了生机。”
“我站在祭坛底下。”墟主道,“我没敢上去。”
雪越下越大。
“那你守的,是一个杀了你女儿的天。”老头道。
墟主没有答。
他站在那里,很久。雪落了他一头,落成一片白。
“我知道。”他道。“我早知道。”他道,“可守了一万年,守成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比天还难改。”
他说完,看了老头一眼。“这一万年里,旧的天,做过很多事。”墟主道,“为了不让新的天长出来,它什么都做得出来。”
“它借过你的手。”老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