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很多人的手。”墟主道,“祭坛是它的。规矩是它的。连那些替天行道的话都是它教的。”
他说得很平。平得跟说别人的事一样。“你也是它教出来的?”老头问。
“我是自己走进那扇门的。”墟主道,“它没教过我。它只是让我看见了一个愿意守的东西。”
“守到头,守成了仇人。”他道。雪落在他头上。他伸手,掸了掸。
“你守这城。”墟主道,“守的是人。我守的,是一万年前的一个念想。念想散的那天,天就塌了。”
老头没有接话。他走到城门口,站住,看了一会儿城外。
“你守旧天。”老头道,“我守这城。城里的人一个,一个,我都要守到老。”
“守到老,然后呢?”墟主问。
“然后?”老头道,“然后,有人替我接着守。”
“你有人。”墟主道,“我没有人了。”老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没有再看谁。屋里,娇娇被城楼的动静吵醒了。
披着衣裳,走出来,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城楼下那几个人。她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的背直得很。
“老人家。”她喊了一声,“我们是不是见过?”
墟主转过身,看见她。他看了她半晌。久到雪在他肩上又落了一层。
“见过。”他道,“你小的时候。”
“哦。”娇娇道,“我记性不好,别见怪。”
“不怪你。”墟主道。
他转回身,没有再看她。“她长大了。”他道,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跟那年山上一样大。”
长老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听懂了。大师兄也听懂了。他把弯剑横在身前。
“你往后,”大师兄问,“还替旧的天做事么?”
墟主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雪地里自己来时的脚印。那些脚印已经叫新雪盖去了一半。
“我做了一万年的看门人。”墟主道,“门里头的那个,要换人了。”
他抬起头:“换人那天,我不站旧的那边。”
“也不站你们这边。”他道,“我站,我女儿死的那天。”
他说完,往城门洞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大师兄,”墟主道,“你那柄剑护人护到今日,还能护多久?”
“护到我死。”大师兄道。
墟主点了点头。“她要是圆满那日,”墟主道,“你会站在她身前,还是她身后?”
“身前。”大师兄道。
墟主又点了点头。“站身前的人,会先死。”他道。
“我知道。”大师兄道。墟主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石墩前,弯腰,捡起自己的剑。剑在手里,重得很。
“她要是圆满,”墟主说道,没有回头,“天会变。你们都站好了。”
“你这话,”大师兄在他身后道,“是咒她,还是怕她?”
墟主停住脚。雪落在他的背上。他站了一会儿。
“我怕她。”墟主道。他说完,走进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大师兄站在原地,看着墟主的背影没进雪里。
“他的话,”长老道,“能信几分?”
“分不出。”大师兄道,“可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他说他守的不是天下。”大师兄道,“一个人,守了不该守的东西一万年。这话,假不了。”
“他说的换天,”长老问,“到底是哪一天?”
大师兄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道,“旧的天,也不知道。他今晚来,是把话提前说给我们听。”
“让我们有个准备。”长老道。
“嗯。”大师兄道,“准备着她圆满那天,天会变。”
老头靠着墙,看着雪,没有说话。雪地里,墟主的脚印叫新雪一层,一层,盖住了。
城楼上,换岗的号声响了。娇娇站在廊下,看着雪。看了好一会儿。
城楼下,那个老人捡起一把剑,走进雪里。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她想起那个老人。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铃。
铃是暖的。跟她的手一样暖。她摸着铃,站了一会儿。
“记性真不好。”她道,“连见过的人,都记不住了。”
她走回屋去。大师兄站在原地,看着廊下那盏灯灭了。
站着没动。
灯灭了。屋里也没了动静。她今天没有哭。
大师兄想着这句话,站在雪里,半晌,才跟着长老往回走。
屋里,四师兄的呼吸细,匀,稳。她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
“外面雪大。”她道,“你多睡会儿。醒了,再陪我去看雪。”
她说着,把四师兄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城头上,换班的弟子跺着脚,往城门洞外看。
雪地里,那个老人的脚印已经叫雪盖得干干净净,一道也看不见了。他呵着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雪,怕是要下到天亮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