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天营里,夜深了。
大帐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营门外的火把还亮着,一溜,烧到天边。夜里的营盘比白天的大得多。也静得多。
巡逻的兵一队,一队,绕着营墙走。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咔的。走累了,就靠在旗杆底下,搓着手,小声骂一句这鬼天气。
“这天,一夜比一夜冷。”一个兵道,“再这么下去,营里要冻死人了。”
“冻不死你。”另一个兵道,“你听说了没有,城里的动静?”
“什么动静?”
“冰宫那边的动静。”那兵压着嗓子,“听说,城里的圣体,醒过来了。”
“醒过来就醒过来。”头一个兵打了个哈欠,“咱们守好咱们的营,天塌下来,有上头的人顶着。”
“天要是真塌了呢?”
那兵被问住了。半晌,他挠了挠头:“那就塌呗。”
两个人扛着枪,接着往前巡。骂完,还得接着走。
营盘最里头,有一间铁屋子。
铁屋子的门从外头锁着。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符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纹,一圈,压着一圈。
巡逻的兵走到铁屋子前,都要绕开两步。没人敢挨着那张符。
新来的兵头一回巡到这儿,总要问一句:“这屋子,锁的什么人?”
老兵就压着嗓子,道一句:“别问。问多了,你也进那屋子。”
新兵又问:“那要是屋里的人,跑出来了呢?”
老兵道:“跑不出来。那张符,是上头给的。符在,人在。”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新兵不敢再问。
铁屋子里,一个老人靠着墙,坐着。
他瘦。瘦得衣裳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脸上,一道一道全是纹。头发白了一半。睁着眼。
这些日子,他没怎么睡过觉。夜里,他总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脚步声,听车轮声,听风。
那年,他被人押着,走进这座营盘。押他的人给他手上脚上都缠上铁链。铁链上,还贴着一张符。
符贴上的一瞬,他浑身的气机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就是个不会法术的普通人。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出过这间屋子。
知道这是墟天的营。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夜里,他总朝着冰宫的方向听。冰宫那边隔几日,就有动静。他便听着数着,一日,一日,挨下去。
今晚,营里格外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停住。老人抬起头。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身形高大,背着光,看不清脸。
“燕长庚。”那人道。
老人,也就是国师燕长庚,没有答。
“我今晚,进了一趟城。”墟主道。他走进来,在老人对面坐下。地上凉,他也不嫌。
“跟他们把话说明白了。”墟主道。
“说明白了什么?”燕长庚问。
“说明白了,”墟主道,“我守的是什么。”
燕长庚看着他。半晌,他道:“你守的,不是天下。”
“嗯。”墟主道,“我守的,是旧的天。”
铁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呜呜的,吹着营旗。
“你今晚来,”燕长庚道,“是要跟我,也说明白一回?”
“你不一样。”墟主道,“你是传话的人。话里的真假,你该知道。”
燕长庚没有接话。
墟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天”字。他把令牌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一万年前,”墟主说道,“旧的天从太古圣境里长出来。那时候,天底下没有规矩,没有劫,也没有‘天意’这回事。”
“后来,它怕了。”他道,“它怕新的天从它头顶上长出来。它想了个法子。”
“它编了一句话。”墟主道,“这句话,传了一万年。传这句话的人一代,一代,换过许多。有的人知道是假的,替它当差。有的人不知道,信以为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信以为真的人,”墟主道,“最可怜。”
“它让传话的人把假话传得比真话还真。”墟主道,“传话的人信了,听的人也就跟着信了。一代,一代,信下来。后来的人,连‘它是假的’这句话都没听过了。”
“天下人都以为圣体圆满那日,就是天塌那日。”他道,“天下人都等着那日,把圣体架上祭坛。”
燕长庚的背直了一下。
“你说的是,”他问,“天劫灭世?”
“嗯。”墟主道。
他把那块令牌捡起来,翻了个面。令牌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天劫,没有。”墟主道,“灭世,也没有。太古圣境重开那日,天地是换一重天。可换天,是挪窝,不是塌天。”
“挪窝那天,”他道,“新天落位,旧天让道。天下人照旧过日头,照旧吃饭,照旧娶妻生子。一样都不会少。”
燕长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万灵秘境里,”他开了口,“有一面壁画。画的是天从高处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