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那年,在皇都。公审是在皇都最大的广场上。
那小姑娘被押上来的时候,还笑。他站在高台上,替天宣读她的罪。罪名列了几十条。他一条,一条,念下去。
底下山呼万岁。那小姑娘站在台上,听完了。
听完,她问他:“国师,天,真的要我死吗?”
那时候,他答得很快。他道:“这是天意。”
那一夜,押她的人没敢动刀。圣体出,天下乱。这句话比刀还沉。
现在,他想着那句话。雪下得密了一些。
他拂了拂肩上的雪,继续走。走出军营地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泛起一层青白的光。回头,望了望营盘。
营盘已经很小了。火把星星点点,分不清了。转回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停住了。前头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背着光。身形很高大。
是墟主。
“出来了。”墟主道。
“出来了。”燕长庚道。
两个人隔着几步雪地站着。“你要往冰宫去?”墟主问。
“嗯。”燕长庚道。
“去做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那双执过令,请过旨,替天说过话的手。
如今,空空荡荡。
“去还债。”他道。
墟主没有说话。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她不一定愿意见你。”墟主道。
“我知道。”燕长庚道,“她不用见我。我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墟主看了半晌。“你那间铁屋子,”墟主道,“我锁了你这些日子。你可恨我?”
燕长庚摇了摇头。“锁我的人,”他道,“从来不是你。”
“是我自己。”他道,“我信了一辈子假话。假话就是我的牢。”
“如今,牢塌了。”他道,“我也该出来了。”墟主又站了一会儿。
“去吧。”他道。燕长庚没有道谢。
迈开步子,从墟主身边走过去。风掀着他的衣角。衣角上,还沾着铁屋子的灰。
走出十几步,停住。“守墓人。”他喊了一声。
墟主没有回头。“你守了一万年假话,”燕长庚道,“你比我还苦。”
“你不恨那假话吗?”风呜呜地吹过去。
墟主站在雪地里。半晌,没有答。“恨。”他道,“恨到我不知道,我这一万年是为什么活的。”
“可我不恨你。”他道,“你是被假话骗的。我也是。”“我守的是假话。你守的也是假话。”墟主说道,“咱们俩守了一万年和一辈子,守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东西塌了。”他道,“塌的时候,压死的,是信它的人。”“你信它,信到老。”他道,“我信它,信到不敢回头。”
“如今你出来了。”他道,“我还在替它守着那扇门。”
“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燕长庚问。墟主没有回答。风又呜呜地吹过去。
“守到,”他道,“有人告诉我,那门可以塌。”
燕长庚站在雪地里。觉着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笑了笑。笑得很轻。“那门,早该塌了。”他道,“只是没人说给你听。”
墟主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今日起,”燕长庚说道,“有个人跟你说了。”
“它早就该塌了。”迈开步子,往冰宫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发上。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很稳。这辈子头一回这样走路。
不为谁传话,不为谁请旨,不为谁,守着一扇门。
走着。
想着那个小姑娘。想着他欠她的。
欠得这辈子还不清了。
想着他该用剩下的日子还。
走到一处高坡上,他停住了。前头,冰宫近了。
冰宫外头笼着一层青蒙蒙的光。那是禁制。禁制光里,隐隐约约有兵卒在巡走。
他站在高坡上,望了半晌。这些日子了。他还是头一回离那个小姑娘这样近。
也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看着那道禁制。他觉着自己这身老骨头还能做些什么。
冰宫外,巡守的兵远远地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从雪地里走过来。
兵卒握紧了刀。老头走得不快。走到禁制光前,站住了。
没有闯。
只是站着,望着。兵卒没敢动。
他们等着,等那个老头做什么。可那个老头站了一会儿,就沿着禁制光慢慢地走开了。
雪地上,那一圈脚印绕着冰宫,一步一步,走远了。远处的冰宫在白茫茫的雪里露出一角。
他加快了脚步。营盘里。
老兵还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半张碎符。
他念了一句:“我守的大义,也是假的。”念完,没人接话。
火堆噼啪响着。营门外,天大亮了。
雪停了。
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还在雪地里站着。风把他那句话送得很远。
“那门,早该塌了。”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往冰宫去。一行,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