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屋子里,门,开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灯一明,一暗。
燕长庚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碎符。碎符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地发疼。
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铁链。铁链还锁着,锁扣却已经松了。铁链从门上垂下来,垂在脚边,一圈,一圈,堆着。
试着抬起一只脚。锁扣晃了晃。
没有锁住他。
又试了试另一只脚。还是空的。
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原来锁他的,早就不在了。
想起那日被押进这座营盘。押他的人给他缠上铁链,贴上一张符,道:“锁了你,你就老实了。”
那时候,是真的被锁住了。后来,符裂了,锁松了。
还站在原地。
他道:“锁我的,是我自己。”
说出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句话他在心里念了一夜。
从昨夜,墟主把令牌搁在他面前。从昨夜,守墓人把最后一句假话说破。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间铁屋子困不住他了。
困住他的,从来是那根信了一辈子的柱子。
柱子,塌了。
他这个人,也就从柱子的影子里走了出来。觉着浑身的力气都空了。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
蹲着,没有动。久到夜风都歇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天要亮了。
他抬起头。门口,那张碎符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槛很高。扶着门框,迈出去。
脚踩在雪地上。雪没过脚踝。凉气顺着脚底往上蹿。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屋子。铁屋子黑漆漆地立在那儿。空笼子,空了许久。
他这一生,走了很多路。到今夜,他才知道,他这一生都是在这间铁屋子里绕圈子。
他想着那个小姑娘。想着他该还她一些什么。
雪地里,他跪了下去。跪进雪里。
哭声压得低低的,一声,一声。
“我错了一生。”他道。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压了一夜。到这会儿才敢说出口。他想起来他替天请过旨。
旨下,天兵天将踏平过多少山门。那些年,他听过多少回山门里最后一声钟。他想起来,那一年,他亲手把一个渡劫的老妖押上了斩妖台。
老妖不喊冤。老妖只问他一句:“国师,你问过天吗?”
那时候,他觉着这话可笑。到今夜,他才明白。该问天的,是他。
是他从没问过。
雪落在他的背上。远处,又传来一声鸡啼。
他哭完了。跪在雪地里,用袖子擦了擦脸。
脸冻得发木。袖子硬邦邦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抬脚,往冰宫的方向走去。铁屋子空了。
营盘里,守夜的兵最先发现的。那兵巡到铁屋子前,照例要绕开两步走。可这一回,他看见铁屋子的门开着。
揉了揉眼睛。门真开着。
“坏了!”他喊了一声,撒腿就往营门跑,“跑了!屋里的人,跑了!”
营盘里,炸了锅。兵卒们从帐子里涌出来。火把一支,一支,点起来。有人提刀,有人拉弓,乱成一团。
有人冲到铁屋子前一看,符没了,锁链垂在地上,屋子空荡荡的。“人呢?!”
“跑哪去了?!”
“那是墟主关的人!跑了,咱们都得陪葬!”
喧嚷声里,一个老兵蹲在门槛边,捡起一片碎符。翻了翻,又放下。
“别追了。”他道。
“什么?”
“他要是想跑,早跑了。”老兵道,“你瞧这脚印——一步一步,稳得很。自己走出去的人,才这么走。”
“可他——”
“符在,人在。”老兵道,“符都碎了。人还追他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前头那三句,你都听见了?”兵卒们安静了一下。
昨夜,铁屋子里那一句一句的话,隔着铁墙传了大半个营盘。
“天劫灭世,是编的。”
“信以为真的人,最可怜。”
“我守的大义,也是假的。”
老兵把碎符在手里攥了攥。“这营,咱们守了这些日子。守的是一个假话。”他道,“换个守的,行不行?”
兵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就这么让他走了?”
老兵把碎符揣进怀里:“不让他走,你还能把他锁回去?锁都碎了。”他说着,抬眼朝冰宫那边望了一眼。
雪地里,那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天边。换班的兵又来了两拨。
铁屋子空着。谁也不再去往那间屋子里添柴火。
天亮透了。营帐里,换下来的兵围着火堆坐着。
“那老头,真走了?”
“脚印,都看不见了。”
“走了好。”有个兵道,“这营,守了这些日子,也该换个法子了。”
这些日子,雪下得比从前更密。火堆噼啪响着。
燕长庚走出营地,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这些日子没走路了。腿脚不听使唤。鞋底磨得生疼。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大半个时辰,腿开始打颤。
找了根枯枝拄着,继续走。雪没过他的鞋。裤脚湿了大半。他走得急,好几次踩进坑里,踉跄一下,又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