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外头,城头换班的锣响了一声。冰宫里头,门敞着。
外头的雪往门里飘。飘进来的雪落在门槛上,一层,一层,白。
没人去扫,都顾不上。
冰宫门口,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冰宫里躺着很多人。
被禁制困了这些日子,人都伤了,都病了。有人醒了,有人还睡着。醒着的也不出声,都躺着,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蹲着的姑娘。
角落里,那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靠着墙,半醒半昏。娇娇蹲在他身边。
禁制光里躺了这些日子,人都瘦脱了相。衣襟下那道旧伤,黑气隐隐还在。旧毒,墟毒,一样的黑。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药瓶塞着红布塞。
“包治百病。”她念了一遍瓶身上的字。
这瓶药,下山前他塞进她包袱里的。那时候她刚下山,什么都不懂。他说,师妹,这瓶药你拿着,包治百病。就收着,一直收着。
后来在冰宫前,他要以身试毒。她从包袱里掏出这瓶药,正要递出去,被一掌打落了。那一掌是冲她去的,他拦在前头,替她挡了。毒灌进他心口,药瓶滚在雪里。她趁乱捡了回来。
捡药瓶的时候,手在抖。抖了一路,揣进怀里,一揣就揣到了今天。
这些日子,瓶身上那道磕痕还在,她没让这瓶药离过身。
夜里揣在里衣。入了夏,怕药潮了,取出来放在日头底下晒。晒完,又揣回去。入了冬,焐在怀里,用体温焐着。瓶塞塞得紧,她怕漏,天天都拧一遍。
拧着拧着,就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师妹,这瓶药你拿着,包治百病。
她拔开红布塞。药香一下子散开。跟二师兄身上是一个味道。药香裹着他,散不开。
他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她扶起他的头,把药喂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擦掉。
再喂。
托着他的下巴,等了等。药滑下去了。他眉心拧了一下,黑气从他心口翻上来,药压不住。旧毒能解,墟毒解不了,两种毒在他血脉里缠成一股,同源。
她把他放平,低头贴着他的心口,一滴圣泪落下去,落在他心口那道旧伤上。
黑气一寸,一寸,退出来,退到伤口,被泪光裹住。缠在一起的毒一丝,一丝,拔出来。
泪光烫着黑气,黑气缩着。拔出的时候他浑身抖了一下,她按住他,不让他动。
她想起怀里那枚万灵果。掰了半枚。喂到他嘴边。果子的余韵,化进药力。毒丝,又淡了一层。
毒一丝,一丝,在她掌心散开,化成一线青烟,青烟从冰宫门飘出去。飘得很慢,路过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散进雪里。
雪地上干干净净,门外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又探进来,这回没有缩回去。看着那线青烟飘出冰宫。
“毒……拔出来了?”没人答他。
那人退回去,脚步声走远,又走回来,带了一串脚步声。冰宫门口人越来越多,谁也没有进来。大师兄也在人群里,抱着剑,靠着门框,那把剑重铸过,断口还在。
他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姑娘,看着那线青烟融进雪里。剑鞘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心口那道伤淡了,黑气没了。手心里那点黑气也散了,干干净净。
她直起身。抬手擦了一下脸。脸上湿的,没去管。
银铃轻轻响了一下,她愣住了。铃铛是二师兄的。那年丹谷灭门,他带出来的,一路带到玄霄宗。他睡着的时候,铃铛从来不响。
她伸手想碰,指尖停在半空,又缩回去。缩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墙边,二师兄动了一下。眉头先松开了,眼睛慢慢睁开。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先看头顶的梁,再看门外的天。然后他转头看她,看了她很久。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等,他没说。
“师妹。”他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个字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嗯了一声。“药瓶还在吗?”他道。
她点头,手伸进怀里,指尖先碰到心口那道疤。然后才摸到瓶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瓶塞塞回去了,药还剩半瓶,她把药瓶放进他手里。
“师兄,”她说道,“药在,人也在。”
他握紧药瓶,瓶身上“包治百病”四个字被他的指腹摩挲着。
“这瓶药,”他道,“我备了十六年。”“当年没递出去。”他道,“你倒捡回来了。”
“嗯。”她道,“趁乱捡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包治百病。”他念了一遍,“骗你的。”
“骗我的,我也收着。”她道。
他看着她:“里面还剩半瓶。”他道。
“嗯。”她道。
“留着。”他道,“往后,还有用。”
“留着。”她道。
“你不问我治什么的。”他道。
“不问。”她道。
“问也不答。”他道。
“那就不问。”她道。
他笑了,这一回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她伸手给他顺气。
“慢点笑。”她道。
“死不了。”他道。
咳完了他又笑,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师妹,我睡了多久?”他道。
“到今天。”她道。他愣住,“到今天。”他重复了一遍,停了一会儿。
“毒解了?”他问。
“解了。”她道。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手指在那道淡了的伤上停了停。“圣泪。”他道。她没答。
他看她脸上,还挂着两道湿的印子。“你哭过。”他道。
她别开脸,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