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没有戳穿。低头看见她手指上一道红印子,瓶塞勒的。
“疼吗?”他道。
“不疼。”她道。
“师妹,你长高了。”他道。
“嗯。”她道。
“瘦了。”他道。
“没有。”她道。
“骗人。”他道。她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半瓶药,门外天亮堂堂的,他偏过头看门外的天。
“门怎么敞着?”他道。
“天亮了。”她道,“关不上。”
“门是你开的。”他道。她没答,他看了她一眼。
“北荒还乱吗?”他问。
“乱过。”她道,“现在不乱了。”
他听了没有接话。
“雪下得大吗?”他道。
“大。”她道,“下了一夜,刚停。”
他偏过头看门外的天。
“国师呢?”他问。
没答,他等了一会儿。
“那回公审,是他押的我。”他道,“后来,又是他,放的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他走了。”她道。
“走了?”他道。
“走了。”她道,“雪,替他看了。”
他没再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门外那几个兵小声说着话。
“禁制真的散了?”
“散了,没留一丝。”
“谁弄散的?”
“一个老头,拿命弄散的。”
“那老头是国师?”
“嘘。别问。”
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
“那姑娘把二师兄治好了?”
“治好了,毒拔出来了。”
“那药瓶真管用?”
“管用不管用,人醒了。”
人群里有人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都没有说话。
门边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在门口站住了,剑鞘在地上拄着,是大师兄。“温如玉。”大师兄道。
二师兄转过头看他:“大师兄。”他道。
两个人隔着半个冰宫看着,大师兄没有进来,只在门口站着。
“醒了就好。”大师兄道。
“醒了。”二师兄道,“外头都还在吗?”
“都在。”大师兄道。
二师兄没再问。
他把药瓶贴着心口放好,银铃在他怀里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轻,大师兄听见了。“铃铛怎么响了?”大师兄道。
“它认人。”二师兄道。
“认谁?”大师兄问。
二师兄没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从前,它只认我。”他道,停了一下,“现在,它认两个人了。”他道。
大师兄没有再问。
“都在。”二师兄又念了一遍,门口又多了几道身影。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站成一排,四师兄半边胳膊还缠着白布,五师兄手里还攥着半根烧过的竹竿,三师兄脚下虚虚实实,是阵光凝的形。谁也没有进来。
二师兄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都在。”他道。
五师兄鼻子哼了一声:“死不了,就别躺着。”
四师兄扯了扯他:“少说两句。”
三师兄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二师兄也笑了笑。
门外天大亮,雪停了,冰宫的门敞着。那些被困了这些日子的人在雪地里站着,看着天。
这些日子了,头一回站直。有人站在雪地里,站着站着,腿软了;有人跪下去磕头,磕在雪地里,头也不抬;有人仰着头看天,看很久。
天亮堂堂的,没有劫难的天,看很久也不腻。
冰宫的门一直敞着,夜风从门外进来,吹动她鬓边几根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有回头。
银铃在怀里轻轻响着,响着响着,天就黑了。火把亮起来,照得冰宫门口一片暖的光,雪没有再来,银铃也没有停。天边泛白的时候,火把一支,一支,熄了,银铃还在响,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