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门口。天大亮。雪停了。
昨夜的银铃响了一整夜,今早才歇。
冰宫的门还敞着,夜里的风吹不进来了,日头照在门槛上。冰宫门口,檐上的雪化得快。一滴,一滴。
二师兄靠在门框上,站了没多大一会儿,腿就打晃。娇娇扶他,他推开。
“自己能走。”他道。娇娇没理他,手没有松。
大师兄在门槛里坐着,剑横在膝上。“让他站。”大师兄道,“站不住了,自己会坐。”
二师兄哼了一声。“我不坐。”他道。
五师兄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根竹竿。“嘴硬。”五师兄道,“站一会儿,腿就软了。我数着。”
“你数。”二师兄道。
五师兄真数了。“二。”他道。“三。”他道。
数到五,二师兄腿一软,往下出溜。五师兄一把抄住他。
“我说什么来着。”五师兄道。
“你数你的。”二师兄道。
五师兄扶他靠回门框。“坐。”五师兄道。
“不坐。”二师兄道。
“那站着。”五师兄道。
两个人又斗着嘴。
四师兄在门里添柴,半边胳膊还缠着白布。“少说两句。”四师兄道。
五师兄回头看了一眼,没再接话。
娇娇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她说不上来,心里空了一块。
低头看见脚边的雪里戳着一样东西。半根,糖葫芦棍。棍头上粘着一点干了的糖渣。
她蹲下去,捡起来。蹲在雪地里,捡棍的时候,指尖在雪里顿了顿。
雪是软的。
她想起昨夜的银铃,响了一整夜。响给谁听的。她不知道。
糖渣放嘴里抿了抿。甜的。多少年没尝过这个味儿了。
她想起爷爷。那年,镇子上,爷爷挑着糖葫芦卖。一根,一文钱。她没有钱。
爷爷看着她,看了她半天,抽出一根递给她。“先尝。”爷爷道。
她头一回吃到甜的东西。甜得她眯起眼睛。她舔了舔嘴唇。那是她头一回知道,什么叫高兴。
雪地里她蹲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甜。她又想起那道禁制。
光。泪。火。
她记得那泪落下来是烫的,火烧着。国师的灰影。
她攥紧糖葫芦棍,指节发白。那一次她想把那道禁制全烧了。后来那道禁制裂了,裂在金火里。
那是,怒。
她站起来。冰宫在她身后。
冰封十六年,后来这些日子,旧天寻到了阵外。禁制光从阵眼渗进来,困住了她。
这些日子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夜里,冰宫的墙渗着冷,她裹着那件旧袄子,数着光。一下,两下。她怕,怕出不去,怕师兄们不要她了。
那是,惧。圣体的第三层。
风吹过来,带着冰晶的凉。她想起冰晶。
二师兄倒下去的那一晚,哀之冰晶冻住了半座冰宫。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大到看不见路。她跪在雪里,怀里抱着他,冰晶硌着她的脸。喊他,他没有应。
那是,哀。
她低头,看见掌心里那道印记。血月印记,一道旧伤。
那道印记是墟天的,她想起门规本上那行字,一样的恶心。她用力搓了搓掌心,搓不掉的。
恶。
六样了。
喜。怒。惧。哀。恶。
还有一样。想不出来到底要哪一样,就都想要。
她想了想。想要糖葫芦棍上,那点糖渣。想要二师兄,醒着。想要四师兄的伤,好。想要大师兄,别再睡过去。想要这一片天,亮着。
她什么都想要。想要,留住。
想了又想。想要,留着。留着,就还在。还在,就还算数。
那是,欲。
六样,齐了。
她站着,把心口那六样一样,一样,摸过去。
喜,是热的。怒,是烫的。惧,是凉的。哀,是涩的。恶,是臭的。欲,是甜的。一层喜,二层怒,三层惧,四层哀,五层恶,六层欲。
摸到最后一样。第七个位置,空的。手心,落空。
她站在雪地里,等着。等第七样。
风从她身边过去,又过去。第七样,没有来。
她站着。心口那六样东西还在,一件,一件,亮着。
第七样,空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大师兄在门槛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娇娇。”大师兄道。
“嗯?”她回头。
“你在等什么?”大师兄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她道,“少一样。”
大师兄没有说话。二师兄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少了什么?”二师兄道。
“说不清。”她道,“心口有六个地方亮着,还有一个地方黑着。”
二师兄动了动嘴唇。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雪。雪地上有一片亮亮的地方。是冰化了一半。
她走过去,蹲下来。冰面上映出她的脸。
她对着冰面笑了一下。冰面里的她没有笑。
她对着冰面喊了一声。冰面里没有声音,嘴也不动。
她皱了皱眉。冰面里的她也没有皱眉。
她伸手去碰冰面。指尖碰上去,冰面碎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碎成,一地,亮晶晶的。
她愣住。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
风又吹过来。她觉得冷。这种冷从心里来,雪里的冷到不了那儿。
她抱了抱自己。怀里糖葫芦棍硌着。她握了握。凉的。
甜的才尝过,凉的就上来了。她说不清。
要是哪天她脸上也成了冰面里那副样子,没有笑,没有怒,没有怕,没有疼。那还是娇娇吗?
她后退一步。银铃在二师兄怀里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二师兄。二师兄也看着她。“冷?”二师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