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雪原边上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老兵一眼:“这世上有些阵是锁人的,有些阵是送人回家的。阵眼空了,阵光撑不了多久。你们往后退,别进冰宫。”
老兵心里一沉:“你要走?”
三师兄把图纸往怀里按了按:“留白那个点指的方向,是南边那道旧城门。十六年前她说过,阵醒之日,我出阵眼,往南走。走到光点落的地方,接她回来。”
老兵声音发紧:“接她?十六年前她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师兄说:“阵醒了,人也就该回来了。留白亮了,就是她在那边点灯。”
雪原边上,火头兵忽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雪原尽头,天边那道裂口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贴着雪面往这边游。不是人,不像兽,所过之处,雪一层层塌下去。
贴得近了才看清,那团黑影里偶尔翻出一截惨白的东西,像指骨,又像爪子,翻一下就缩回去。
老兵脸色变了:“锁阵松了,它醒了。它追着光来的。”
三师兄望着那片黑影,眉头拧起来:“阵光一熄,它就该到这儿了。”
“那你还走?”旗手的声音都变了。
“正因为它醒了,我才要走。”三师兄转身,朝雪原下走去。一步,两步,起初还慢,越走越快。冰宫门口那支歌在身后飘着,他听了一耳朵,脚步没停。
火头兵往前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老兵没拦,望着那个往南走的身影:“让他走。他守了十六年,这一回,该他走了。”
娇娇是傍晚进城的。
她走到城门口,怀里那点光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这一路那种晃,是见了老熟人那种跳,一下一下,正好跟冰宫方向那道直冲天上的光柱合上拍子。她猛地停住,低头看怀里,然后转身,望向雪原。从下山那天起她没回头过,这一回,是头一回。
隔着整片雪原,隔着几万人,隔着十六年,光柱底下有个点,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三师兄。”她轻声道。
风把雪原上那支歌送过来,她听了一会儿,把那点光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里。光稳稳地亮着,像有人远远地应了一声。她合拢掌心,把光送回怀里,转身跨进城门。
她站在城门洞里,没急着走。等了等。怀里的光稳稳的,没再跳。
“娇娇姑娘!回来了!”镇口有人认出她。
她嗯了一声:“回来吃饭。”
城门很旧,城墙上有一道老旧的爪痕,很深,很深,像什么很大的东西抓的。她刚从爪痕底下走过去,风停了一息,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墙后头屏住了气。
身后那道爪痕猛地亮了一下。城门楼子上,一只蹲了很多年的铜兽低低地呜了一声。那不是今朝铸的兽,是旧朝留下的,铜锈一层叠一层,眼珠子都锈没了。
城门口,一个守军靠着墙根打盹,被这一声惊醒,四下张望:“谁!”城墙上空空荡荡,风灌进他领口,他打了个寒战。什么也没有。他打了个哈欠,又坐回墙根底下,眯上眼之前嘀咕了一句:“这破铜兽蹲了几十年,头一回叫。见鬼了。”
他没看见,城门楼子的阴影里,那道爪痕在暗处又亮了一下。墙后头,有什么东西,缓缓转过了身。
雪原那头,那个往南走的身影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他哑声道:“等着。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