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是傍黑进的城。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天将黑未黑,家家户户都在点灯。她顺着主街走出没几步,身后城墙上那道爪痕忽然又亮了一下,她停住脚,回了头。
城门口,守军还没缓过劲来。他当兵十三年,头三年守的就是这座城门,后十年调去别处,今儿刚调回来,头一宿就撞上铜兽叫唤。他摸了摸后脑勺:“邪了。”蹲回墙根,盯着那尊锈兽看了半天。铜兽没再叫,倒是城墙上那道爪痕亮了,亮得轻,一晃一晃的。当兵这些年,铜兽叫的传闻他听过不下十遍,个个说凶。真轮到他自己听见,也就一声呜,夹在风里,闷闷的。还没等他想明白,刚进城那个姑娘,转身走了回来。
守军喊:“姑娘!城门要关了!关城落锁,明儿一早再进!今儿不留夜客!”
娇娇没停,径直走到城墙根下,在那道爪痕前站定,仰头看。爪痕从墙顶一直拉到墙腰,五道指印清清楚楚,边上连个毛刺都没磨平。十六年了,风吹雨打,它还在。
守军不放心,跟到三步外,不敢再近:“姑娘,这城墙老辈人都说邪门,说是墙里头住着东西,天黑了别靠太近。”
娇娇没答他,盯着那道爪痕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把手心贴了上去。掌心一烫,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隔着砖,从墙里头碰了她的手。她本能地要抽回手,没抽动,掌心被那力道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力道才松开。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眼前晃过一幅画——
一只很大的兽,驮着一个穿白斗篷的小姑娘,从城门口底下跑过去。风很大,小姑娘搂着兽的脖子,笑得咯咯的。“再快点儿!”她喊。兽就快一点,又快一点,墙头从耳边掠过去,笑声被风扯得老远。
那笑声大得把她自己惊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在抖,像摸到了一件很旧很旧、却极要紧的东西。“大狗子。”她轻声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压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叫过这个名。可嘴比脑子快,那两个字顺顺当当就滑了出来。
城墙上,那尊铜兽动了。不是风吹的,是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守军眼皮一跳,想喊,嗓子眼里发不出声,腿也钉在地上,只能干瞪着,看铜锈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地上扬起来一层灰,呛得他连咳了两声。
灰里飘出一缕光,光很小,雾蒙蒙一团,从铜兽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挤得极慢。光绕着铜兽转了一圈,又绕着娇娇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娇娇面前。光团里有一双眼,温温的,看着她。
娇娇蹲下去,蹲到和那团光一样高:“你认得我?”声音有点抖,怕认错。光团点了一下,低低的,很轻。
“我也认得你。你驮过我,对不对?”光团又点了一下,这一下,正落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娇娇的声音低下去:“十六年前,有一只大兽伏在我脚边,不肯走。是你,对不对?”光团颤得厉害,抖出一圈细碎的光屑。
她蹲着,把手伸进光里:“不怕。我回来了。”光团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慢慢凑过来,用那团光蹭了蹭她的手背,又蹭一下,像小时候它蹭她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你瘦了。也老了。你等了很久,对不对?”
守军在后头喊:“姑娘!那、那是什么?鬼火吧?鬼火还长着眼睛?”
娇娇道:“是家里人。我家里的大狗子。”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住——那团光回了头,看了他们一眼,温温的。光团里传出声音,闷闷的,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笑啥,我是狗,也是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