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身后一个小兵扯他袖子:“头儿,那是不是闹狐狸精?”守军啐道:“闹你个头,那是人家家里的大狗。”“狗有长那样的?”“你管人家狗长啥样。”
镇上的人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抱孩子的,提灯笼的,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挤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娃娃吃糖葫芦不?甜的。”有人小声问那是什么,有人说是狐狸精,有人说是墙里头的仙家,说什么的都有。
几个老兵挤到前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卒拨开人群,站到最前。那老卒约莫七十往上,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棍子,拨开人群站定时,棍子在地上顿了顿。他看着那团光,又望了望城墙上的爪痕,看着看着,手抖了起来:“这爪痕……是真的?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它亮过,今儿亮了。”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传了不知多少代,就这几句。说当年有位白衣人,在城门口一个人挡了一队追兵。挡完了,人走了,墙上就留下这一爪。那一爪抓得深,可赶不上他那一身白衣的快。那白衣人身边跟着一只大兽,通身雪白,城门口一站,追兵没一个敢往前走。”老卒道,越说越慢。
人群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墙皮的声音。
“那白衣人后来去哪儿了?”娇娇问。
老卒摇头:“再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有人说他没了,还有人说——他死在谁都找不着的地方。”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扛锄头的老汉,接了一句:“我听老辈子说的可不是这样,说那白衣人是往冰宫那边去的,人没死。”老卒瞪了他一眼:“瞎传。冰宫那地方,进得去,出不来。要真进得去出得来,这爪痕早该有人来擦了。”
娇娇站在爪痕底下,风吹过她白斗篷的一角。她望着那道爪痕,看了很久:“他还没回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她根本不知道那白衣人是谁,那句话却已经从嘴里说了出来。
“我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那道爪痕又亮了,比刚才还亮,像等了十六年,就等这一句。
她把手又贴上去,这回不烫了,温的,像家里的暖。光团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往山那边飘。飘了两步,回头看她。她追了两步,光团没停,她站在原地,看着它越飘越远,风把她白斗篷的角吹起来。
光团飘到城墙头,停了一下,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散进山雾里。山雾浓,光一点一点小下去,小到最后只剩一点,像一颗星落进了山,再看不见。
“它去哪儿了?”守军问。
娇娇望着山的方向,看了很久,山那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开口:“回家。回冰窟。那儿有它等的东西。”守军没敢问它等的是什么,娇娇也没说,只把掌心里那道印子攥紧了。
夜里,娇娇在街口吃了一碗热汤面,老板娘看她白斗篷破破的,问她打哪儿来。她说从雪原来。老板娘没再多问,往面碗里又卧了个蛋。她道了谢,找了间老客栈住下——店是家里人开的老店,门口挂两盏红灯笼。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回家了”,才进去。
睡前她把手摊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爪痕的形状,浅浅一道,横过掌纹。她用水洗,没掉,又洗,还在。她看了半晌,把拳头握起来,贴着心口,那是家里人给的印子,她舍不得擦掉。
后半夜,冰窟方向有一道光亮了一下,远远的,在天边那一头。镇子上没有人听见,除了城门口那尊铜兽——它又低低地呜了一声,这一回,是送行的声儿。
守军蹲在墙根打盹,被这一声惊醒,抬头往雪原那头望了一眼。远远的,雪原上有个影子,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这荒天雪地的,深更半夜,谁会在这时辰赶路。他揉了揉眼再看,那影子还在,走得慢,却一直没停。他犹豫着要不要喊醒城楼上的人,转念一想,深更半夜闹得全城惊醒,万一是个赶路的,白折腾。他握着刀,没动,就这么看着那影子一步一步挪。
他摸了摸腰刀,又看了看城墙上那尊铜兽。铜兽没叫,蹲在城墙头上,像一尊老卒,守着这道门,等着下一个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