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娇娇从镇子上出来，往山上走。镇子还睡着，街口热汤面摊刚支起锅，老板娘看见她，招呼了一声：“姑娘，吃了再走！”

娇娇回头：“不了，家里等着呢。”

老板娘愣了下，又笑：“回娘家啊。”

“嗯。回娘家。”她走远了。老板娘站在摊子前头，看了她半天：“这丫头，走路都带着笑。”

路过城门口，她在那尊铜兽前停了一下。铜兽没动，也没叫。她抬起手，让掌心里那道印子对着它晃了晃：“回去了。等我。”

玄霄宗山门前，两个守门弟子远远看见一个穿白斗篷的姑娘走上来，都愣了一下。山门还是老样子，两棵老松压着雪，石阶上湿漉漉的。一个弟子凑过来：“是……小师妹？下山那个？不是说历劫去了？”

“历劫哪有一年就回来的。”话没说完，姑娘已走过山门，径直往后山走。弟子追了两步，又停住。后山的冰窟是圣体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可那姑娘走得跟回自己家一样。“她……她怎么知道路？”另一个弟子道：“她当然知道，她就是打那儿出来的。”

冰窟入口，她站住了。石门上覆着一层薄霜，她伸手摸了摸。霜是凉的，凉底下却有一丝温，像有人天天在这儿等她。十六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记得那天的雪，记得这身白斗篷，记得回头看了冰窟最后一眼。

她伸手推门，门没锁。冰窟里很冷，冷得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这冷，她熟。冰窟深处黑沉沉的，两座冰棺泛着一点冷光。两座冰棺并排放在冰窟正中。左边那座里躺着她娘。右边那座空着，棺盖上刻着两个字：灵父。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发黑。她没见过这两个字，可看着，胸口发闷。

她走到娘的冰棺前跪下，冰窟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冰棺里娘的脸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眉目还是她记着的样子。十六年，娘没变，是她长高了，长大了。她伸手，隔着冰摸娘的脸。冰是凉的，手是热的，中间隔了十六年。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在冰窟里荡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耳朵里。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娘。”冰棺里的人没动。她坐在冰棺前，絮絮地说：“我回来了。我下山一趟，见了很多的人。山下的糖葫芦可甜了，我吃了一路。还遇见一只大狗子，它趴在城门口等我。”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可我想不起来它是谁了。我也想不起来，你了。”

话落，冰棺后头有什么动了一下。一团光趴在冰棺旁边，一直都在，比城门口那会儿更淡了。她认出来，是它，大狗子。它看见她，呜了一声，呜得很轻：“不是你记不起来。是你还没长到，能想起来的岁数。娘在这儿。她等了你十六年。”

冰棺里，那张安静的脸，动了一下。霜从冰棺表面一层一层褪下去，褪得很慢，像怕惊着她。冰棺里的人，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温温的眼，看了她很久。冰棺里的人坐了起来，像一缕烟，慢慢凝成形。白衣，白裙，和她身上那件白斗篷一个颜色，和她梦里的娘，一个样子。

残魂站在冰棺前，看着她：“我的娇娇。长这么大了。”娇娇跪在那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过很多次，见到娘要说什么。在城门口想，在雪原上想，在回来的路上想，想了十六年。真见到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天，才挤出一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