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第七棵梧桐,树皮裂了三道口子,像被谁用指甲慢慢抠出来的。小满蹲在树根旁,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没说话,只是把铁盒往林知夏脚边推了推。
铁盒锈得厉害,边角卷着,盖子卡得死紧。小满用树枝撬了三次,第四次,盒盖“咔”地一声弹开,灰尘扑了她一脸。
林知夏没动。她站在三步外,围裙左下角还沾着今早熬粥的米浆,干了,硬得像一块小石头。风从钟楼破窗吹过来,卷起地上半张旧报纸,纸角扫过她的脚踝,凉的。
她走过去,蹲下。
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二十封信,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被反复摩挲过。信封上字迹清瘦,墨色深浅不一,收件人写着:“林知夏,2017.7.16”。
她没拆第一封。
她拆了最后一封。
信纸背面,铅笔写的字,浅得几乎要被风刮走:“如果她不原谅我,请替我告诉她,我画了她一千次,却从不敢画她笑的样子。”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抖,也没哭。她把信纸翻过来,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封都一样:
“今天你没来,我画了你。”
日期从他们订婚日,一路写到他病危前七天。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十七封,信纸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的,边角卷了,褪了色。程砚穿着灰毛衣,抱着襁褓中的小满,怀里是条蓝格子小毯子——那是她去年冬天亲手织的,针脚歪得像爬不动的虫。背景是孤儿院客厅,窗帘是她挑的浅灰,沙发是她从废品站拖回来的,扶手上还缺了一块皮,她用布条缠了三圈。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2018.3.14,她第一次抱她。”
林知夏没动。她把照片捏在指间,指节发白。
陈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边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枯叶。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梧桐树根旁的石阶上。
林知夏没看。
她把信一封一封收回去,整整齐齐,叠好,放回铁盒。铁盒盖子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像那年程砚西装上掉下的纽扣。
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铅笔,没画。她盯着铁盒,喉咙动了动,问:“她……是妈妈吗?”
林知夏没答。
陈昭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程砚临终前签了监护权转让书,受益人是小满。签字旁,有你的指纹。”
林知夏终于抬眼。
“你什么时候……”
“他病重那晚,我带他来孤儿院。你不在。他抱着你缝的那条毯子,说‘她若不看,我便画到死’。”陈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无名指上,“你记得吗?你当年把戒指埋在蓝鸢尾下。他画了三年,每一笔,用的都是你捐给孤儿院的颜料。”
林知夏没接话。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泥,左脚鞋尖裂了条缝,是昨天修屋顶时被钉子钩的。她没换。
风又吹过来,卷起石阶上的文件一角。
她看见了。
程母的签名,苍老,颤抖,却清晰。
“小满·程,系我孙女,合法继承……”
她没看下去。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