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褪尽后，梁小海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灯管。

播音教室的天花板上并排吊着六根灯管，东南角那根两端发黑，嗡嗡颤着，声音又细又旧，像一只老昆虫卡在灯罩里。他手里攥着一份稿纸，纸边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第二页第三排印着一行字：那年秋天，风很大。他刚才就念到这里，声音忽然断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愣在座位上，卡了整整六秒。

那六秒里，他眼前还铺着一层村庄的灰白色碎片。土墙剥落，老槐树汽化，老冯头的嘴一张一合，调子像一根细刺扎进耳道深处。

“梁小海。”讲台上的老师放下水杯。

他猛地抬头，眼神聚焦。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他，几个人的表情带着一种“这傻子今天怎么了”的意思。

“你刚才念到哪了？”老师绕过高高的讲台，站到他课桌斜前方，目光从他脸上落向稿纸。

“第三排，”他说，“风很大。”

“‘风很大’后面还有四个字，你断了六秒，”老师伸出一根手指，在稿纸上那个位置点了点，“那四个字是什么？”

台底下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梁小海低头看着那行字。他明明记得——不对，他确实看见了，字就印在那儿，黑墨白纸，“吹落了满树的黄叶”，清清楚楚。但刚才开口的一瞬间，那几个字从他脑子里凭空消失了，就像有人从一摞词典中间抽走了其中一页，只留下一道空空的茬口。

“老师，我重念一遍。”

“重念。”

梁小海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那年秋天，风很大，吹落了满树的黄叶。”这九个字像九块砖一样落进空气里，一句接一句，没有卡顿。他继续往下读，一直念到段落末尾，收束最后一个音节，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余音。老师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感到手心里全是汗。

李旺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一杆笔在练习册上慢慢划动。梁小海的余光扫到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笔下的字迹一笔一画，异常工整，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在反复确认那些笔画真的听从自己的指挥。他们都从那个村庄里回来了，但身上还沾着那个世界的灰。

梁小海把稿纸压平，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球鞋踩过枯黄的草坪，带起一小片灰尘。下午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区别。如果不是他耳道深处还残留着老冯头那段歪歪扭扭的哼唱声的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

门口忽然挤进来两个男生。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书包只挎一边肩带，走得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的圆脸正侧过头和他说笑，牙齿露着，笑得很响。两个人从过道一路挤过来，圆脸的肘弯正好撞上李旺的桌沿。桌上摞着的那摞课本哗啦一下倒下来，语文书、练习册、一沓试卷、笔袋，连着一支摔开的圆珠笔，散了一地。

圆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转回头接住自己刚才的话尾：“……反正就那个调调，真的，听一遍就记住了。”高个子也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过道，像穿过一阵风，像地上那些纸页根本不存在。

李旺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屈着。

梁小海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两秒，目光扫过四周——前排的女生还在抄笔记，斜对面的男生低头滑着手机，过道另一端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视频，外放声嗡嗡的。没有任何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没有人叫李旺的名字。没有人说“你的书掉了”。甚至离得最近的那个男生，目光从地上扫过时，也只是顺手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那堆散落的课本像一块掉进河里的石头，水面只泛了一下微光，就被河流若无其事地带走了。

李旺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梁小海站起来，蹲下身。他没有开口，先把语文书折卷的角抚平，把练习册上那个鞋印用手掌蹭了蹭，再将试卷按页码拢齐——他帮李旺把那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拾起来。圆珠笔滚到讲台腿边上，他弯腰捞起来，笔帽摔开了，蓝色笔油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一个点。他捡起笔，在裤腿上擦了一下笔杆上的灰，旋紧笔帽，放在李旺桌沿。

李旺也蹲下去收拾那沓试卷，动作有些僵硬，像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喘过气来。他接过笔的时候，声音很低：“……谢了。”

“笔帽松了，”梁小海说，“我那儿有一支多的，明天给你带。”

“不用，这支还能写。”李旺把笔插回笔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还能写。”

梁小海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里，李旺忽然抬起了脸，他的目光穿过梁小海的肩头，落在教室上方的墙壁上。

梁小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