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头是最后走的。

他从碾盘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生锈的门轴。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土，嘴里哼着一支歌，一步一步朝村西走去。

那调子……是《小燕子》。

但慢了一拍，低了一截，中间还漏了一个音。原本童谣般温热的旋律，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时像泡过冰水，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地往下坠。梁小海站在老槐树下，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李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他在唱什么？”

“不知道。”梁小海说。

他其实知道。那是他白天在铁匠铺门口放给老冯头听的歌，就是这个旋律，差不了半个音。一个被系统灌入记忆的副本NPC，为什么会记得这首根本不属于这个村庄的歌？

赵铁柱走过来，闷声道：“今晚别睡太死。”

他看了梁小海一眼，又看了看李旺，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把指节捏得咔吧响，转身朝铁匠铺走去。林婉经过梁小海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攥着袖口点了点头。

夜里，梁小海没有合眼。

窗户留了一道缝，煤油灯挑到最小，灯芯半死不活地燃着。他把耳朵贴着窗缝，一层层剥开外面的声音：风在土墙上撞来撞去，干枯的草叶在墙角划拉出细碎的声响，不知哪家的鸡叫到一半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断得极其突兀。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节拍。

嗒。嗒嗒。嗒嗒嗒。

从村西头飘过来，很轻，很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缝隙上，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一口空棺材。

梁小海翻身下床，推开窗缝。月光稀薄，铁匠铺矮墙的方向，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翻上墙头。那影子比苏小小壮实，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身映出一线惨白的光。

王大力。

梁小海没有出声。他压住呼吸，拇指掐进指腹，启动耳畔放歌。

目标：王大力右耳。内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东边巷口传来，紧接着是踢翻铁桶的脆响，像有人正朝那个方向狂奔。

矮墙上的身影猛地顿住了。王大力整颗脑袋朝东一偏，像一头被声音牵住鼻子的猎犬，僵在墙头。

两秒。够了。

梁小海赤脚冲出屋门，踩着碎石子跑过院子，脚底硌得生疼，但他没慢半步。铁匠铺的木板门没栓，一推就开，扑面一股铁锈味混着血腥味。

赵铁柱倒在床上，前胸一大片暗红色的浸痕，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气音。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抽动，像还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梁小海回头喊林婉。声音劈了，喊出的人名像被人从中间折成两截。

林婉撞开门冲进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她没有问话，直接跪到床边，手指抖了两下才拔开瓶塞。绿莹莹的液体灌进赵铁柱嘴里时，空气里浮起一股刺鼻的苦味，像刚翻过的春泥。

赵铁柱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道刀口上的血忽然不再往外涌，伤口边缘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捏合。几息之后，他猛地吸进一大口气，抓住梁小海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拧断：“王大力——是他——”

“我知道。”梁小海按住他的肩，“你躺着。”

林婉跌坐在地上，瓷瓶空了。她盯着空瓶看了好一会儿，声音还带着颤意：“还好……把它留到了今晚。”

“你之前一直没用？”

“前两晚狼人没有正面杀人，解药只有这一瓶，我怕用错了人。”她吸了吸鼻子，把声音里的涩意压下去，“今晚看到他倒下，我才知道再不用就来不及了。”

铁匠铺外响起脚步声。李旺扶着门框出现，嘴唇白得像纸，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张了张嘴，说话断断续续：“我看见那个人了……他翻出墙又折回来，撞见了我。他举着刀朝我走过来。我腿一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他要是能忘了就好了。”

李旺咽了口唾沫：“然后他停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他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答案。又问我一遍，你站这儿干什么。后来他收起刀，往墙头爬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说他该回去睡觉了。”

梁小海没接话。

铁匠铺的风裹着锈味和血腥灌进鼻腔，他忽然觉得李旺这段话，比苏小小死前那句警告还要冷。

“回去睡吧。”他说，“天亮还有一场会。”

天亮以后，打谷场比昨天安静得多。